郭海：特朗普的“独立日”关税计划，是“策略”还是“战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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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语：

当地时间4月2日，美国总统特朗普在白宫签署两项关于所谓“对等关税”的行政令，并将这一天称为“解放日”（Liberation Day）。近几日，面对一系列市场连锁反应、国内各界声讨浪潮及世界各国报复性措施，特朗普仍坚持摆出“强人姿态”。于外界而言，当前疑问在于，这一系列混合重商主义和单边霸凌的关税政策，究竟是特朗普的一个交易工具，还是一项长期战略？‍

IPP副研究员郭海认为，特朗普的“独立日”关税计划并非一时兴起，而是源于他根深蒂固的经济认知，即用通过关税政策平衡国际贸易。在他看来，覆盖广泛的关税措施将让美国从“长期占便宜”的贸易伙伴中获得“解放”，恢复美国工人和企业近几十年来不断被削弱的全球竞争优势，甚至改写对美国不利的全球贸易规则。特朗普一系列的关税措施，与其说是新一轮国际贸易谈判的前奏，不如说是对全球化贸易体系的宣战。

然而，特朗普与其幕僚似乎并未看到美国病症产生的真正原因与正确疗法，便急于开出激进的“药方”，这将使得美国金融、制造业和全球贸易体系都承受巨大的不确定性。

4月2日，特朗普在白宫向国际社会宣布了其“互惠关税”计划，并称之为美国经济的“独立日”。一夜之间，美国从世界上关税较低的国家之一，摇身一变成为了全球关税最高的发达国家。包括中国在内的美国主要贸易伙伴都被施加了超过30%以上的关税。就连只有企鹅居住的赫德群岛和麦克唐纳群岛，也被征收了高达50%的关税。

4月2日，美国总统特朗普在首都华盛顿白宫展示签署后的关于所谓“对等关税”的行政令。图源：新华社

有人据此指出，特朗普的团队是一个水平业余的“草台班子”，可能是用了人工智能办公。对此，美国商务部长霍华德·卢特尼克（Howard Lutnick）予以否认，并回应称，这么做是“不希望有漏网之鱼”。 [1] （ 注：特朗普的关税政策大概率并非人工智能所为。就美国应该采取怎样的关税政策以实现贸易平衡这一问题，笔者询问了ChatGPT，其给出的答案非常严谨。）

很难想象有任何国家或企业会把无人居住的南极岛屿作为对美出口的贸易中转站。但是，如果说特朗普的计划是要制造不确定性，那么他已经成功了。

特朗普的“互惠关税”政策，与其说是新一轮国际贸易谈判的前奏，倒不如说是他对全球化贸易体系的“宣战”。欧盟仍对美国持观望态度，可能会与美国展开谈判，但也准备好了报复性关税措施；中国已经对美国实施了对等报复。如果说基于世界贸易组织的全球化贸易体系是一台精密运作的计算机，那么这台计算机现在已被特朗普“强制重启”。

4月7日，欧盟向美方提议相互取消所有工业产品的关税，遭特朗普拒绝。冯德莱恩7日表示，欧盟正寻求在美国之外的世界其他地区开展更多贸易。图源：新华社

那么，特朗普的“独立日”关税计划是长期战略，抑或是谈判策略？尽管这一问题的答案可能连特朗普本人自己都不知道，但可以肯定的是，他的“独立日”关税计划并非一时兴起，而是源于他根深蒂固的经济认知，以及对美国失去工业繁荣的不甘。

早在1987年9月2日，当特朗普在CNN电视台的节目上被问及美国的国际贸易政策时，他就对主持人拉里·金（Larry King）说道：

“日本在嘲笑美国，他们在占美国的便宜，抢美国人的工作。”

当时，日本的汽车和电子工业如日中天，冲击着美国的汽车和半导体产业，美国的对日贸易存在着巨额逆差。特朗普当时认为，应对这一状况最直接有效的办法就是“对日本加征高额关税”。

特朗普在2016年竞选时曾言“受够了看着其他国家占美国便宜”，这句话实际源自1980年代末他在CNN《拉里·金现场》（Larry King Live）节目亮相时所言。图源：CNN视频截图

不过，特朗普在当时并不是美国总统，美国也没有通过加征关税的方式来解决美日贸易问题。美国当时的做法，是在1985年与日本、德国、法国和英国签署《广场协议》，通过人为贬值美元的做法来扭转国际贸易不平衡。

特朗普憧憬的是1970年代的美国。那时候的美国是全球性的制造业中心，制造业占美国国民生产总值接近30%。近四十年后的今天，特朗普关税思想的首要目标不再是日本，而变成了中国。不变的是，特朗普依旧不认为以世界贸易组织为基础的全球化经济体系符合美国的利益。

在第二次上任总统后，特朗普对通过关税政策平衡国际贸易的信念不仅没有改变，反而在其幕僚的支持下变得愈发激进。

特朗普关税政策背后最重要的推手是白宫首席战略师和总统高级顾问——彼得·纳瓦罗（Peter Navarro）。纳瓦罗是一位极具争议性的非主流经济学家。他虽然拥有哈佛大学的经济学博士学位，但与他支持全球化的同行不同，纳瓦罗极度反对自由贸易。此外，纳瓦罗对中国充满偏见，著有《死于中国》、《即将到来的中国战争》等书，称让中国加入世贸是“美国所犯最严重的错误”。

据彭博社披露，特朗普的贸易顾问彼得·纳瓦罗曾劝说总统要么全面实施25%的进口关税，要么基于贸易逆差的所谓“对等”方案。图源：Wikimedia Commons

4月8日，纳瓦罗在《金融时报》发表了一篇文章，题为“唐纳德·特朗普的关税将修复一个千疮百孔的系统”。纳瓦罗认为现行国际贸易体系对美国“不公平”，并在文章中强调：

特朗普的互惠关税原则会实现世界贸易组织所未能实现的任务：让外国贸易伙伴承担责任……这不是谈判。对于美国而言，这是一场在被暗箱操作的系统下由贸易逆差引发的国家紧急状态。 [2]

从纳瓦罗的言论可以看出，对于特朗普政府而言，“独立日”关税并非什么谈判策略，而是重置不公平国际贸易体系的必要手段。

关税不仅会平衡国际贸易，而且会给美国的工人阶级带来更多制造业岗位——至少，这是他和其财政部长斯科特·贝森特（Scott Bessent）的说法。

贝森特于4月8日在接受美国著名保守派媒体人塔克·卡尔森（Tucker Carlson）的采访时谈到，特朗普的关税政策会给美国带来更多的“工厂工作”。而当被问及美国是否能有足够的劳动力时，贝森特表示：

“我们在削减联邦政府的人手……这将释放足够的劳动力以满足新制造业之所需”。 [3]

截至3月下旬，已有约25000名联邦雇员被解聘。

虽然特朗普和其幕僚非常强硬，但特朗普也给“谈判”留了后门：他把关税谈判的授权给了较为温和的贝森特。而在关税问题上态度最为强硬的纳瓦罗则被晾在一边。贝森特是投资家和对冲基金经理，也曾是索罗斯的合伙人，他的背景会给贸易伙伴更多的信心。4月9日，韩国和日本均已经派代表团与美国展开谈判。

贝森特本月4日接受《塔克·卡尔森秀》栏目采访时声称，“中国的商业模式和经济是现代历史上最不平衡的，中国出口占其国内生产总值（GDP）比重之高前所未见”。图源：《塔克·卡尔森秀》

特朗普与其幕僚或许看到了“美国病”的症状，但他们有没有看到病症产生的真正原因与正确疗法？1970年的制造业与今天已经大为不同。正如经济学家邢予青所指出： ‍

“在全球价值链中，货物贸易被任务贸易取代”。 [4]

一台苹果手机包含着大大小小数百项生产任务，这些任务除了组装之外，还包括研发、营销、售后等等。通过全球价值链，它们被分包到不同地区的企业。全球化的国际贸易体系已不再是简单的商品交换体系，而是一个复杂的全球性任务交换体系。就连F-35战斗机，也不是美国一国能够生产出来的产品。

另外，特朗普的工业回流政策还存在一个深层矛盾：一个国家不可能同时既是工业强国，又是金融强国。

金融业的发达必然会对制造业造成挤出效应。英国制造业的兴衰已经给了美国上了足够的历史课。如果特朗普确实要推进其工业回流的战略，那么美元必然面临贬值压力，最终有损美元的国际储备货币地位。

特朗普“独立日”关税政策对世界秩序造成的冲击，不亚于2022年2月普京下令对乌克兰展开的“特殊军事行动”。两者都颠覆了国际社会运作的基本原则与常识；都认为现行的国际体系已不再对自身有利；都以坚决的态度放弃了以外交与对话作为解决问题第一手段。

或许特朗普的关税政策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表演”，但表演是有限度的。制造不确定性有时确实可以带来确定性，但必须限定在一定的尺度内。如此激进的举措也许是为谈判制造筹码，但其造成的不确定性却已波及全球。

现在，没有人知道特朗普下一步是什么。

参考文献：

[1] Joe Walsh. (2025). Howard Lutnick says AI wasn't used to calculate Trump's tariffs: "There are no countries left off." April 7, 2025. https://www.cbsnews.com/news/howard-lutnick-trump-tariffs-penguins-heard-mcdonald-islands/

[2] Peter Navarro. (2025). Donald Trump’s tariffs will fix a broken system. The Financial Times. 8 April, 2025. https://www.ft.com/content/f313eea9-bd4f-4866-8123-a850938163be

[3] Sylvan Lane. (2025). Bessent: Federal layoffs will help fill factory jobs created by Trump tariffs. The Hill. 7 April, 2025. https://thehill.com/business/5236250-trump-tariffs-economic-recovery/

[4] 邢予青：《中国出口之谜：解码“全球价值链”》，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22年第一版。

*本文作者：郭海 华南理工大学公共政策研究院 执行院长、副研究员

（点击图片阅读更多郭海的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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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校 | 刘 深

排版 | 周浩锴

终审 | 刘金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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