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论 | AI能写《三体》级神作，科幻将沦为技术附庸？

2025年3月28日至31日，以“科学梦想 创造未来”为主题的2025中国科幻大会在石景山首钢园盛大举行，为期四天的大会涵盖专业性论坛、赛事活动、群众性互动等板块。大会开幕式发布多项重要成果，包括《2025中国科幻产业报告》、中国首部太空实景电影《窗外是蓝星》等。其中，《2025中国科幻产业报告》显示，2024年中国科幻产业总营收已达1089.6亿元，涵盖阅读、影视、游戏、衍生品与文旅五大核心领域，彰显出从“内容爆发”到“技术驱动”的关键跃迁。中国科幻产业营收自2016年迈入百亿级别以来，正以惊人的增速跻身千亿规模，并已连续两年突破此标杆，映射出技术创新与文化消费深度融合的时代变革。

在科幻产业的跃迁过程中，技术已超越传统辅助角色，成为塑造科幻叙事模式、拓展沉浸式体验、构建新型文化消费业态的核心驱动力之一。大语言模型、多模态生成、云计算、虚拟现实（VR）与全息投影等技术的深度融合，正在引发科幻内容生产、传播方式及受众互动的根本性变革。这一变革，重塑了科幻的表达形态，也推动着产业从单一的内容生产迈向多维、智能化的文化体验新格局。中国科幻研究中心《2025中国科幻技术装备产业报告》显示，2024年，国内科幻技术装备产业营收达275.07亿元，其中特效制作和云计算分别贡献92.82亿元和46.0亿元，反映出技术对于科幻内容生产的深远影响。在此，我们需思考：技术如何形塑科幻未来形态？科幻如何在技术跃迁中葆其文化主体性？如何构建“技术-文化”双向驱动的创新机制？以及如下一系列深层挑战：

其一，科幻是否会被“智能模板化”所取代？生成式人工智能正迅速进入科幻产业链：AI剧本生成、智能分镜、虚拟演员、动态叙事已“变现”。AI短剧、AI绘本、AI互动小说亦不断涌现，使内容生产降本增效。刘慈欣在2025中国科幻大会期间接受媒体采访时称，“以DeepSeek为代表的AI技术在过去两年进步显著，未来五到十年甚至有能力创作出如《三体》般思想深刻的作品”。那么，问题来了，当AI可以基于庞大的语料库自主生成文本与影像，科幻创作者如何避免思维模式的固化？如何确保科幻叙事不被数据训练的“既定范式”所框限，仍能承担“破除惯性思维”的创新使命？

其二，科幻是否会沦为“技术消费”之附庸？2025中国科幻大会开幕式，虚拟现实XR、裸眼3D、沉浸式空间投影等前沿技术交相辉映，辅以高清晰度渲染影像，于虚实交融、光影错落间构筑了一场极具未来感的沉浸式体验。科技赋予科幻以更为可感、可触的表达形式，使其叙事方式正由线性展开向多维交互嬗变。然而，当VR、AR、全息投影等技术以极致逼真的方式塑造未来世界，科幻是否仍能承担其对社会、伦理、文明进程的深刻洞察与批判？在技术奇观的震撼冲击下，科幻作品的思想张力是否会被削弱，沦为视觉炫技的附庸？在科技日益主导叙事形式的当下，如何保持科幻精神的锋芒，使其在探索未知的同时，不失其作为人类思想实验场的本质？这些问题，亟待深入思考。

其三，科幻如何成为科技变革的思维探针？技术发展往往先于伦理调整，而科幻恰恰是这一区域的“思想实验室”。当脑机接口、量子计算、虚拟数字人、去中心化智能体等前沿科技不断逼近现实，科幻应如何提前介入，对科技发展方向进行预见性推演，使公众与决策者得以在“未来可能性”之中提前作出理性判断？

其四，科幻的未来：技术驱动，还是想象力主导？当前，技术的嵌入使科幻创作日益趋向算法化、程式化。今日的科幻还是超越现实的思想实验吗，或是在既有技术逻辑内进行的视觉化演绎？《流浪地球2》展现了数字生命与太空电梯的震撼场景，但这些想象是否已被科技现实所框定？我们是否正步入一个“技术决定想象”的时代？当AI可以生成符合叙事逻辑的文本，计算机合成图像技术(CGI)与全息投影复刻未来景象，人的创造力是否正在被挤压？如果科幻仅仅追随技术路径，它是否已沦为“未来事实的复刻机”？更值得警惕的是，市场的资本逻辑正在强化这一趋势——越是技术驱动的作品，越容易受到关注，而基于纯粹想象的探索性科幻，反而被边缘化。沿此路推衍下去，技术塑造未来，但若没有想象力，它究竟驶向何方？

面对上述挑战，科幻应如何发挥自身的文化效能，使其在技术跃迁的过程中不再只是被动适应，而是主动塑造未来科技文化的方向？

首先，需深化科幻叙事的多层次结构，突破“智能生成”之固化思维。未来的科幻创作者，需在“智能协作者”与“惯性破坏者”之间找到平衡点，即在借助AI提升生产力的同时，避免思维模式的同质化。同时，科幻创作需向“多层叙事”进化，即不止于表层科技展演，而是深度嵌入技术伦理、人类认知、文明演化的复杂议题。在AI生成的高度拟态化时代，真正的科幻突破点，或许在于如何打破“技术带来的确定性”，重塑“对不确定性的想象力”。

其次，推进“虚实融合”叙事体系，构建科技文化体验的新模式。《2025中国科幻技术装备产业报告》显示，2024年，北京、深圳的科幻技术企业已分别达到194家、121家，其中VR、AR、全息投影等沉浸式技术占据主导地位。当科幻产业迈向4.0时代，其未来形态或许是一个“数智融合、虚实共生”的科技文化新生态。科幻产业应探索“跨媒介—跨场景”模式，使文本、影像、游戏、文旅深度融合，形成“互动式叙事+智能生成+沉浸体验”的科技文化新形态。例如，通过“虚拟数字人+AI导演+全息投影”，打造沉浸式科幻叙事空间，使受众不再停留于被动观看，而迈向主动参与、主动创作。这种叙事方式既能增强科幻的沉浸感，还能推动技术与文化的深度交融。

再次，强化科幻的前瞻性思维，使其成为科技伦理的思考引擎。科幻的独特魅力，在于其描绘技术进步路径，预见其潜在影响，并在技术伦理尚未成形之际，抛出关键性的思考框架。例如，在AI短剧快速兴起的背景下，科幻如何探讨“虚拟演员的法律人格”？如何预见“AI剧本生成的版权归属”问题？如何讨论“人机共创时代的文化认知变化”？

未来的科幻创作，应主动介入技术伦理议题，使其成为科学政策制定、社会共识形成的重要推手。科幻之本义，亦在于为未来提供叙事蓝本的同时，塑造“技术发展的人文尺度”。

最后，重塑科幻，在技术规训与想象自主之间寻求突围。科幻的未来，绝不能沦为技术炫技的附庸。当“技术驱动”成为主流叙事，科幻创作正经历从“预见可能”到“复刻现实”的变异。然而，伟大的科幻从来不只是对既有技术的视觉呈现，而是对人类命运的哲学扣问、对未来社会形态的批判性思考。如何突围？一是科幻必须摆脱“技术即真实”的规训，重塑想象力主导地位。阿西莫夫的《基地》系列并未拘泥于当时科技，而是创造了“心理史学”这一概念，思考人类文明的长远演化。《沙丘》之所以成为经典，不在于技术奇观，而在于它对生态、权力、宗教的系统性推演；《神经浪游者》并非网络技术的产物，而是赛博朋克精神的奠基之作。相比之下，当代不少科幻作品不过是现有技术的视觉化延展，失去了真正“创造未来”的能力。二是技术不应成为科幻的唯一驱动力，而应成为想象力的工具。当前，市场机制正在强化技术至上的科幻逻辑，这种趋势无异于自我阉割：如果科幻不再挑战人类思维的边界，而只是复述技术路线图，其文化价值何在？当年《银翼杀手》凭借赛博都市的视觉奇观震撼观众，然其真正价值在于其对人工智能身份认同的哲学探寻。

归根结底，科幻的生命力来自思想之先锋性，而非技术的炫耀性。要让科幻真正主导未来，创作者必须敢于挣脱市场与技术的双重规训，重拾想象的自主权；产业机制必须摆脱短视的资本逻辑，给予原创性、探索性作品以真正生存空间。否则，未来的科幻将不再是思想的拓荒者，而只是“未来事实”的流水线生产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