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州小城往事 南门口浮桥

题记——

历史从来不写在纸上

只刻在心底

从记事起，我就不吃肥肉。那是个物质极度匮乏的年代，别说吃肉，吃饱都是件奢侈的事。偶尔有肉吃了，我吃瘦的，姐姐吃肥的，弟弟啥也不吃。妈妈说，那天带我上街，碰到了爸爸同学的夫人。他们家是双职工，意味着殷实。热情邀请妈妈家里吃饭。
“吃了吗”。
“还...还没”。
“哦，走，到我屋里吃晌午，今天正好有肉票买了块肉”。
妈妈没法拒绝，实在是没法拒绝我渴望的眼神。那顿饭，妈妈失礼了，不忍心管控我吃肉。从此而往，我再也没有吃过肥肉，直到上大学离开家。

吃肉的事，我不记得了。从来也没记起过。但是那天回家，我倒是有印象。我是一路走回家的，跟着妈妈。我家在乡下，出了南门口还有十里地。从做客的地方，到南门口，等于穿过古县城。南门口，是古城南门。大青石的拱门，小时候总是疑惑，也感到神奇，顶上的大石头不会掉下来。走出南门口，沿着青石板路，往东大约走二三十米，就会看到南门口码头。码头有很多青石台阶，一看到他，你会想起朝天门的码头。不过这个码头，只是用来停靠浮桥的，几块长大的木板，一头搭在码头，一头搭在浮桥上。不时，会有一些各色妇女，在码头的青石板上，洗衣洗菜。那是我记忆里第一次见到浮桥。我走累了，哭着跟着妈妈继续走。那浮桥，在我晶莹的泪花里，穿上了彩衣。我们回家不过浮桥，顺着城墙往东而去。向南延伸的浮桥，像条长龙蜿蜒在潇水河上。浮桥的一些船头上，也有人在洗衣洗菜。向东流的河水，波光粼粼，仿佛天上的银河。那月牙般的一个个浮桥，在我的眼里像钟摆一样的晃动，也荡漾在银河里。
没几年，我们全家就随爸爸，住到了县城的单位里。单位就在南门口。妈妈没有工作，想着各种方法赚钱，贴补家用。开始是兑水果，在南门口的拱桥下卖。我每次装作是去城门外玩，路过妈妈的小摊。因为知道，小本生意，是没有我的水果吃的。出了城门，去远了自己害怕丢了。于是就在南门口码头，看人来人往。过往的人们，挑担的多，无论是箩筐，还是畚箕。畚箕里啥都有，蔬菜水果，还有鸡鸭鹅。偶尔也有背个挎包的，一看就是公家人。如果他推个自行车，叮铃叮铃的，在浮桥上一格一格的响。因为浮桥上铺的木板，有的是圆的，不平整。时间看久了，就会等到潇水河上的船，穿过浮桥。一般是两三膄船一起过。船在河边排好队，等着浮桥的船艄公来解浮桥。船艄公把压浮桥的铁链从码头上的缆桩上解开放浮桥上，然后把架在码头的大木板一根一根抽回到浮桥上。这时，不时有路人帮忙一起抽抬木板。船艄公那个长竹篙，篙头铁尖上还有个弯钩。船还没过时，他用铁钩勾住码头的缆桩。船过来了，竹篙就插到浮桥下面的河水里。等船过完了，浮桥也被河水飘离码头一丢丢。这时，艄公就又用竹篙勾住码头，还拉进一点，方便重新搭木头。搭好木头，再把铁链挂好在缆柱上，浮桥就又通路了，继续人来人往。
随着慢慢长大，渐渐的敢去浮桥上了。人在桥上走，水在桥下流，有时也害怕船板滚动或滑动，自己掉下河去。那年的夏天，单位终于有了制冰棍的机器。妈妈和爸爸商量后，决定尝试卖冰棍。爸爸找来废旧的木板，自己钉了一个木箱。木箱内壁垫了一些泡沫板，不够的地方，塞上棉花。然后再包裹一层厚的塑料薄膜，用订书机钉在木板上。上盖挖了一个圆形的洞，用圆木板，包裹棉布做成盖子，方便取放冰棍。周末用一天的时间做好，材料准备了一周。那天，妈妈进好货。比较保守，只进了盐水冰棍，还只是半箱。九厘钱进货，卖两分。这已经是单位内部最大优惠了。一根扁担，半箱冰棍。出发前，妈妈还根据我的高度，调节了绳子高度。我在前，妈妈在后，抬着出了冰棍厂。竞争有些激烈，制作木箱的目的，也是一次多装，可以去更远的地方。于是我们穿过南门口，奔浮桥而去。穿过浮桥，去水南街。南门口的对岸是水南。我和妈妈在桥上走，小心跨过每一根木头。浮桥在晃悠，木箱在晃悠，汗滴，也在晃悠。落在木板上，落在木船上，落进潇水河，落进我的童年。水南过去是上关。当我站在上关的田埂上，吃着半根快化的冰棍时，妈妈是幸福的，也是无奈的。水南街，有街的样子，却没有街的内容。慢慢就成了村子。
后来，我就很少过去水南。偶尔过去，也是到水南那边去游泳。那边的河水，深浅是从岸边慢慢延伸到河中间。有一次，我和几个发小横渡潇水河。爸爸等几个家长在浮桥上，暗自焦急。等我们都到了水南那边，在河滩上跪着受罚，看浮桥上的人，浮桥上的人也看我们。

离开家乡很多年了。有一年回去，特意想去看看南门口的浮桥。却发现，那些木船，都变成了铁船。高兴而来，悻悻而去，在南门口拱桥下，吃了碗凉粉，薄荷依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