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是一切事物的后记” | 方岩

1.

这几年，我确实对批评意兴阑珊，这与生活、社交和环境都没什么关系。既然批评是一种主动赋予对象价值和意义的职业，那么，厌倦和消沉来得猝不及防也不算是意外，工伤总是不期而至。所以，当德海问我要不要再出一本评论集时，我拒绝了。后来他又说有钱，我就同意了。于是，我把移居上海后这三年多的文字整理了一下，便有了这个集子。第一辑侧重于中短篇小说分析；第二辑则是长篇小说的文本细读；第三辑是随笔，稍微比前两辑多些趣味；附录则是用札记的形式记录了一些想法。集子里有三篇文章与伟长帮我出版的《文学青年编年史》是重合的。尽管在印象中我这几年没怎么写过东西，结果还是收罗出这些拉拉杂杂的东西，可见职业惯性的清理抑或改弦更张并没有那么容易。当然，这也意味着与以往相比，这些文章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这个书名我曾用过一次。金理约我出版《第一本》的时候，我在后记《我曾出过一本假书》里提过此事。那本书本来可以成为我人生中的第一部评论集，但是因为一些原因，它从未进入任何流通、发行渠道，于是成了一本彻头彻尾的假书。后记里的最后一句话是：“如果有机会我想把那本假书的名字再用一次，出版一本真书……”如今机会来了，“时间是一切事物的后记”也算是对沪上三四年做个小小的总结吧：集子里的文章，最早一篇完成于2019年12月，是移居上海三个月后；最晚一篇完成于2023年1月，彼时我对周遭世界的信任和兴趣正在不受控制地急剧丧失，此后我再也没动过笔；这两篇文章分别是目录中的第一篇与最后一篇，它们之间横亘着飘摇、晦暗的三年时光。

2.

编辑这部集子的过程中，我努力在这些文字中找回过去三四年的一些记忆。尽管我习惯在每篇文章的结尾都详细地标明写作时间和地点，结果依然是徒劳。可见，我的写作确实跟这个世界没有什么关系。如果一定要重新定义这种关系，脱节、错位和迟钝大概是比较合适的三个关键词。这些词于我而言并不包含贬义，更像是某种中性的描述、诊断。发现和确认自己与这个世界之间的距离感与时间差，大概是我这几年最重要的收获。

我曾经真诚地投身一些情境以寻求合群、合拍的归属感和惺惺相惜的认同感，而应激反应常常是那种难以抑制、随时会喷薄而出的虚无感和挫败感。巨大的玻璃罩常常不期而至，从天而降，把我与周遭隔开。那样的时刻，我感知不到周围的喧闹，内心也无悲喜，只有自我厌弃像是从缝隙中挤入逼仄空间的浓烟阵阵翻涌不断升腾。我曾尝试过自我纠错，只是这种抵抗似乎在反复确认自身的病态和反常，所以，每一次挣扎都意味着愈发沉重的身心俱疲和愈发漫长的洞穴昏睡时光。直到有一天，我终于意识到在自我与世界之间设定对错没有任何意义，这就好比在两种幻象之间区分哪种更为真实。于是，我开始慢慢接受这样的自我发现所带来的安全感，我知道，它们会慢慢地催生出漠然、疏离、避让这样的局外人心态，但如此方能最大程度地避免让自己重新陷入以病人心态面对健康世界的幻境。

3.

事实上，不管类似于笃信这样的词汇及其生发的言行曾给自己营造了多少人生幻觉，也不管现场感、参与感这样的观念和行动塑造了我多么魔幻的职业感，有些事情却依然飘荡在那里，无法躲开。那些可以称之为记忆的人和事从来不是主动追寻的结果，而是慢慢浮现的日常生活中那些永久的缺席和塌陷，如同缓慢形成的黑洞，不管是否面对，它都在那里。

在我写这篇序言的时候，孝阳已经走了三年了，德公离去也快三个月了。孝阳走后很长一段时间里，我总是伴随着隐隐不安艰难入睡，总在想他会不会过来找我聊天。可是聊什么呢？孝阳因为孤独而聒噪，正如他的写作泥沙俱下。他聊天的时候常常天上一脚地下一脚，前不着村，后不着店。那种晦涩、混乱、模糊倒是像极了他常常挂在嘴边的量子物理学的不确定性原理。这常常让我很不耐烦。

孝阳张罗过很多没有任何目的的饭局和牌局，他不是喜欢喝酒、打牌，他只是喜欢有群朋友围在他身边。可是聚会总有结束的时候，孝阳戴着瓜皮帽、穿着厚棉袄，像个落魄的小老头，抖抖嗖嗖地骑着破旧的电动车消失在冬夜里……孝阳走了以后，很快便没人再提起了，他的名字也渐渐淡出了70后作家群的名单。这些年，我们早就习惯了根据情势变化而关注某人，大部分时候跟写作水平也没什么太大的关系。孝阳的情势早就清零，被人遗忘也在情理之中。我无意抬高孝阳，也无意嘲讽什么人。我只是想说，世界本就如此。

孝阳，如果你过来找我聊天，我们就不聊文学了，关于那本假书的事情我也不会再埋冤你了，我们就聊聊量子物理学吧！说来可笑，最近两年，我也迷恋上了这玩意儿，大部分时候我都不懂，可还是兴致盎然。以至于我现在最喜欢的作家是意大利物理学家卡洛·罗韦利，他评论写得也很好，好到让我觉得自己确实很多余、很无聊。再告诉你一个量子物理学的最新进展吧，今年8月份的时候，美国能源部下属劳伦斯利弗莫尔国家实验室成功重现“核聚变点火”，第二次在可控核聚变实验中实现“净能量增益”。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这些你可能都不了解了，没关系，你可以听我说，终于轮到我可以对你喋喋不休了……对了，德公写你的评论，你还满意吗？

德公的长篇评论《三扇门——黄孝阳的十年六部长篇（2010—2019）》在《钟山》2021年第1期发表时，孝阳已经走了两个月。德公后来问起，孝阳有没有读过？同彬说，他给孝阳发过word版。没人能忍受孝阳的赞美，德公也不例外。但是，我还挺想再见到孝阳如何滔滔不绝地用最高级的溢美之词来恭维德公的样子。

德公普普通通的一次写作，无意中却成了孝阳的盖棺定论。只是还不到三年的时间，德公也走了。德公离去的当晚，我半夜惊醒，恍惚中看见一个白衣老头坐在椅子上倾身探向床边，似乎想跟我说点什么。可是我的床边并没有椅子。赵松后来说，那是德公来看你了。当时我该说点什么吗？可是说什么呢？

倘若不是对志业充满执念，德公这一生又如何用淡然、从容和得体来消解他所遭受的漠视、流言和不公呢？写了一辈子的评论，到头来还是个退休工人，很少名正言顺过。这些年，批评的样子越来越难看了，大部分时候，评论者与对象在身份、话语权等方面的整合决定了批评的大部分意义，“谁评论了谁”成了判断批评的重要标准，至于批评本身的好坏是不大有人关心的。所以，在荒腔走板的著名人士们四处掠食的世界里，谁会在乎一个无权无势的老人在知识结构和写作技艺上的不断精进呢？如果这些进步在文学界的名利场里更像是负数，甚至是威胁，那就视而不见吧。

评论是体力活，消耗太大了，而德公偏偏又是个认真、热情的人。最后这几年，他写得太多了，还有不少是被人连哄带骗后不得不应承下来的。有些约稿本就是脏活、累活，大人物们通常是没时间、也不屑于做的。于是，他们把活派给了德公，大概还会认为这是在给德公机会，是赏赐。毕竟一个既无身份也无权力的工人阶级小老头是不大配写评论的。所以，分田分地真忙的一群人聚在一起排排坐吃果果的时候，是绝不会想起摘果子的人的。酒足饭饱之余剔着牙聊几句德公，算是聊以自慰操守还在。德公终究是个点缀、下酒菜和消食片。

德公，估计我们还要很久才能再见面，当然了，世事有时难料……到时候，我们还是不要聊批评了。那天我去你家的时候，带上了自己刚出版的书。你接过去，放在了桌子上，并没有打开。是呀，谁要看评论呢，大多数写作都是速朽之物，更何况寄生性写作呢，没有生命，也没有记忆，打开后只能看到自己一次次无意义的耗散……我时不时会想起你，但从来不会去翻开你的集子。这些年你要是能写点别的就好了，比如回忆录之类的，这样我还能时不时去你的记忆里游荡一会儿。我现在只能在自己的记忆里一遍遍搜索，只是它们也会渐渐消失的……

你走后第二天，我去看师母。师母说，再过一段时间，我和德培在一起就整整五十年了，我们还准备办个金婚仪式呢……你看，还有好多比评论有意思的事情都还没来得及做，还有好多酒都没来得及喝……

我记得那天，你的工友专门赶来烧了一桌子菜。你就坐在旁边看着我们吃，看着我们喝。我当时以为你重新举杯的日子应该不远了。那天你还给我开了一瓶威士忌，说是已经在家里放了很多年。说实话，关于威士忌，你的品味确实不行。如果哪天再见，我请你喝威士忌吧。我们就不喝白酒了，太闹腾，喝威士忌可以说很多很多的话……

4.

好久没有动笔了，以至于这篇短短的自序竟磕磕绊绊地写了好几天。今早起床的时候，发现是12月27日，孝阳三周年忌日，而到了明天，德公离世也整整三个月了。德公是今年的9月28日那天走的，第二天就是中秋节。再过几天，新的一年就要来临了，我想我也该结束这篇文章了。虽然有些事还要用些时间去消化，但是用一篇短文向旧文、旧人、旧事告别，也算是一种跨年仪式吧。新的一年，好像得该干点什么了……

2023年12月27日晚

（本文为文艺批评集《时间是一切事物的后记》自序，上海人民出版社·世纪文景即将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