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禅宗无门关》 第一则：赵州狗子（直指人心，透祖师关）

禅宗无门关

第一则：赵州狗子

赵州和尚因僧问：“狗子还有佛性也无？”

州云：“无！”

无门曰：参禅须透祖师关，妙悟要穷心路绝。祖关不透，心路不绝，尽是依草附木精灵。且道，如何是祖师关。只者一个无字，乃宗门一关也。遂目之曰禅宗无门关。透得过者，非但亲见赵州，便可与历代祖师，把手共行，眉毛斯结，同一眼见，同一耳闻，岂不庆快。莫有要透关底么。将三百六十骨节，八万四千毫窍，通身起个疑团，参个无字，昼夜提撕。莫作虚无会，莫作有无会。如吞了个热铁丸相似，吐又吐不出，荡尽从前恶知恶觉，久久纯熟，自然内外打成一片，如哑子得梦，只许自知。蓦然打发，惊天动地，如夺得关将军大刀入手，逢佛杀佛，逢祖杀祖，于生死岸头，得大自在，向六道四生中游戏三昧。且作么生提撕。尽平生气力举个无字。若不间断，好似法烛，一点便着。

颂曰：狗子佛性，全提正令，才涉有无，丧身失命。

参禅必须突破祖师的关卡，真正的觉悟要彻底斩断思维逻辑的路径。若无法突破这道关、心念仍纠缠不断，就像依附草木的幽灵般虚妄。那么，究竟什么是祖师的关卡？答案就是赵州禅师那一个“无”字——它正是禅宗的“无门关”。若能参透此关，不仅能亲见赵州禅师的境界，更能与历代祖师并肩同行，同看一物、同听一音，何等痛快！

若有人想破此关，就要调动全身每一处筋骨毛孔，凝聚成一个巨大的疑团，昼夜不停地参究这个“无”字。不可将其理解为虚无，也不可落入“有”或“无”的分别。就像吞下一颗烧红的铁丸，吐不出又咽不下，如此方能涤荡一切杂念妄想。长久坚持，终会内外通透，如同哑巴梦见心中事，唯有自己明了。忽然间大彻大悟，天地震动，仿佛夺过关羽的大刀，斩断一切执著——遇佛杀佛，遇祖杀祖，在生死之间自由来去，于六道轮回中自在游戏。如何参这“无”字？只需拼尽毕生力气，持续提起此字，如同点燃法烛，刹那光明遍照。

赵州以“无”字直指佛性真谛，如同将军下达不容置疑的命令。一旦陷入“有佛性”或“无佛性”的思辨，便如刀剑加身，断送修行性命。

一

赵州从谂

慧能→南岳怀让→马祖道一→南泉普愿→赵州从谂。这是传心脉络。

1. 六祖慧能

慧能（638—713）作为禅宗六祖，以《六祖坛经》确立了“直指人心，见性成佛”的顿悟法门。他主张佛性本具，破除对经典和修行的外在依赖，强调“无念为宗，无相为体，无住为本” 。

2. 南岳怀让

慧能传法于南岳怀让（677—744），怀让继承并发展了“平常心是道”的禅法。他注重在日常生活中体悟禅机，其弟子马祖道一（709—788）进一步提出“即心即佛”，将禅法推向实践层面的生活化 。

3. 马祖道一

马祖道一（709-788年），唐代禅宗洪州宗创始人，六祖慧能三传弟子 。早年于四川出家，受怀让禅师“磨砖成镜”公案点化，悟“禅非坐卧”，确立“即心即佛”思想 。其弘法以江西为中心，提出“平常心是道”，主张修行融入日常生活，打破传统坐禅模式 。他革新禅宗制度，与弟子百丈怀海共创丛林清规，推动农禅并重，形成“一日不作，一日不食”理念 。门下弟子139人，衍化临济、沩仰等宗派 ，被胡适誉为“中国最伟大的禅师” ，深刻影响东亚禅宗发展与中国文化。

4. 南泉普愿

马祖道一传法于南泉普愿（748—834），普愿以“平常心是道”深化禅法，提出“心不是佛，智不是道”，破除对概念的执着。赵州从谂初参南泉时，以“仲冬严寒，伏维和尚尊候万福”一语示现机锋，被南泉视为“根性颖利”而收为弟子 。南泉的禅风兼具刚猛与细腻，为赵州禅的形成埋下伏笔。

5. 赵州从谂

赵州从谂（778—897）师承南泉普愿，驻锡赵州观音院（今柏林禅寺）四十年，开创“赵州门风”。其思想特点包括：

平常心接引：主张“一等人来，禅床上接；中等人来，下禅床接；末等人来，三门外接” ，根据学人根器灵活施教。

机锋公案：以“吃茶去”“庭前柏树子”“狗子无佛性”等公案破除二元对立，直指心性 。

融合南北：作为南宗禅北传的关键人物，赵州禅法调和了南北禅风，使顿悟思想在北方扎根 。

二

无门慧开

无门慧开（1183–1260）为宋代临济宗杨岐派第七世传人 。其师承可追溯至：六祖慧能（638-713） → 南岳怀让（677-744） → 马祖道一（709-788） → 百丈怀海（720-814） → 黄檗希运（？-855） → 临济义玄（？-867） → 兴化存奖 → 南院慧颙 → 风穴延沼 → 首山省念 → 汾阳善昭 → 石霜楚圆（986-1039） → 杨岐方会（992-1049，杨岐派初祖，临济宗分支）→ 白云守端→ 五祖法演→ 圆悟克勤→ 大洪祖证→ 月林师观（慧开之师） 。

月林师观（1143–1217）为临济宗杨岐派第六世，曾参学于大洪祖证禅师，后住持苏州万寿寺，以刚猛禅风著称 。

慧开幼年出家，初礼天龙肱和尚，广习经论，但未能契机 。后至平江府万寿寺参礼月林师观，被授以“赵州狗子无佛性”之“无”字话头，苦参六年 。一日闻斋堂鼓声而豁然开悟，得月林印可 。其悟道偈“青天白日一声雷，大地群生眼豁开”成为禅宗公案经典 。

三

无门慧开与大慧宗杲

大慧宗杲（1089–1163）为临济宗杨岐派传人，师承圆悟克勤，以“看话禅”革新禅法，主张通过参究“话头”（如“狗子无佛性”之“无”字）破除二元执念 。

无门慧开（1183–1260）为杨岐派第八世传人，师从月林师观，其禅法直接受大慧宗杲影响，通过编纂《无门关》将看话禅系统化 。

二者法脉可追溯至共同源头：杨岐方会→白云守端→五祖法演→圆悟克勤→大慧宗杲→大洪祖证→ 月林师观→无门慧开。

大慧宗杲首推赵州从谂的“无”字公案，强调“起疑情”直至“大死一番”的参究法门 。无门慧开在《无门关》中将此公案列为第一则，并深化为“无门关”核心，提出“参禅须透祖师关，妙悟要穷心路绝” 。二者均以“无”字为破执钥匙。

宗杲批判当时盛行的文字禅与默照禅，认为前者陷于文字知解，后者流于静坐空寂。他主张通过参究话头“截断意识流”，以“疑情”激发顿悟 。其思想强调“即心是佛”，认为佛法即世间法，反对脱离现实的枯禅 。

慧开继承宗杲的看话禅框架，但通过四十八则公案的选编与评唱，使参究方法更具操作性。例如，他将“无”字参法比作“吞热铁丸”，要求学人以全身心投入，达到“内外打成一片”的境地 。这种系统化的公案教学，使看话禅从个体参究转向可传承的实践体系。

四

祖师关

祖师关的核心是赵州从谂禅师提出的“无”字公案。当学僧问“狗子有无佛性”时，赵州以“无”回应，此“无”并非否定佛性存在，而是破除对“有无”的二元执着，直指超越一切对立概念的绝对实相 。无门慧开禅师在《无门关》中将此“无”字定为“宗门第一关”，强调其本质是“心路断绝”——即摒弃逻辑思维与知解分别，以直观体认佛性 。

参究方法：疑情提撕与全身投入

1）起疑情：通过反复参究“赵州为何说无”，将全部身心凝聚于“无”字，如吞热铁丸般无法吐纳，以此截断意识流，荡尽后天知见 。

2）昼夜提撕：以“三百六十骨节、八万四千毫窍”通体投入，不落虚无或有无的思维陷阱，直至内外打成一片 。

3）机缘触发：参究到极致时，需外缘触发（如香严禅师闻瓦击竹声），方能“蓦然打破疑团”，实现顿悟 。

五

参个“无”字

赵州从谂以“无”回答“狗子有无佛性”，其核心并非否定佛性存在，而是破除“有”“无”的二元对立思维 。此“无”指向超越语言逻辑的绝对空性，即禅宗所言“第一义谛”。正如无门慧开所评：“才涉有无，丧身失命” ，一旦陷入概念分别，便偏离了佛性实相。

赵州指出狗子“有业识在”，揭示佛性非外求对象，而是需在扫除妄念后自然显现的本心 。寒山诗“圆月当天耀”以月喻佛性圆满，强调佛性如月般澄明无染，需破除“五阴”遮蔽（如贪嗔痴）方能照见 。二者皆主张佛性本具但需直下承当。

寒山以“因指见其月”喻示文字仅为指向实相的工具，不可执着 ，与赵州“无”字公案打破语言桎梏的意图一致。无门评唱更将公案升华为“无门关”，强调禅悟需超越文字逻辑，直契心源 。

六

回到生活

无门慧开强调“若无闲事挂心头，便是人间好时节” ，与寒山“闲于石壁题诗句，任运还同不系舟”的隐逸生活相呼应 。二者皆主张禅法不离日常生活，反对枯坐空寂或文字游戏。

透关后“向六道四生中游戏”的自由境界，在寒山诗中体现为“青天为被盖”“天地任变改”的自在无碍 ，皆是对生死束缚的终极超越。

好，到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