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您真的不用打电话给王叔叔,我能照顾好自己。”小芳欲言又止地望着我。
“可王强毕竟是我从小玩到大的兄弟,在那所学校当教授,多个人照应总是好的。”我紧握手机,犹豫不决。
“我总觉得有些不对劲,爸。”小芳低声说,“上次开学典礼,我远远看到王教授时,他的表情好像有心事。”
我摇摇头,拨通了那个尘封多年的号码……
01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餐桌上,映照出一份大学录取通知书上鲜红的校徽。
我端着茶杯,手有些颤抖,第三次仔细阅读上面的每一个字,确认这不是一场梦。
“爸,够了,真的够了,再看通知书也不会变的。”坐在对面的小芳无奈地笑着,阳光照在她清秀的脸上,瓜子脸上的酒窝若隐若现。
“我就是太高兴了,我的女儿,考上了省重点大学!”我放下茶杯,声音里满是掩不住的骄傲。
这份骄傲来得并不容易,作为一个普通的农民,我和妻子这些年省吃俭用,就是为了供小芳上学。
村里人都说我傻,种地的孩子读那么多书干什么,早点出去打工挣钱才实在。
但我始终坚持,我不想让女儿重复我的人生,面朝黄土背朝天,一辈子与土地打交道。
“你妈要是还在,肯定比我还高兴。”我的声音有些哽咽,眼前浮现出李梅生前的样子。
李梅走得早,五年前一场突如其来的脑溢血带走了她,留下我和当时正上初中的小芳相依为命。
“爸,我知道,妈妈在天上也会为我骄傲的。”小芳的眼眶红了,但她强忍着没让泪水落下来。
她总是这样,从妈妈走后,就像一夜长大,很少在我面前哭泣,生怕我担心。
“行了,别伤感,今天是高兴的日子!”我站起身,拍拍她的肩膀,“你去收拾东西吧,下午咱们去镇上买些日用品,过两天就要去学校报到了。”
小芳点点头,拿着通知书回了自己的房间,阳光照在她青春的背影上,满是希望。
我掏出手机,打开微信发了条朋友圈:“闺女考上大学了!谢谢各位这些年的支持和关心!”
手机很快就震动起来,村里人纷纷点赞留言,虽然有些是客套,但也不乏真心祝福。
我翻看着那些留言,突然想起了什么,手指停在了屏幕上。
小芳考上的那所大学,好像是我发小王强工作的地方?
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迅速在我心里生根发芽。
王强,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曾经的知心好友,如今在省城的大学当教授。
我们很多年没见了,上次联系还是在他父亲去世那年,我赶去吊唁,之后就再无联系。
如果他还在那所学校任教,或许可以请他关照一下小芳?
这个想法让我心里燃起了一丝希望,但转念又有些犹豫:这么多年不联系,突然为了这事找他,会不会太功利了?
“想什么呢,爸?”小芳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她换了一身清爽的衣服,站在我面前。
“没什么,就是在想些老朋友的事。”我笑了笑,暂时把这个想法放在了一边。
今天是小芳的好日子,其他事情可以以后再考虑。
02
小镇的街道上人来人往,阳光灼热,照得地面泛白。
我和小芳走在商店街上,采购着大学需要的物品:被褥、洗漱用品、文具、衣物。
“爸,这些太贵了,我不需要这么多。”看到我往购物车里放一套全新的床上用品,小芳赶紧阻止。
“大学是新的开始,东西当然要用新的。”我坚持道,心里盘算着手头的积蓄还够不够支撑到年底。
“可是这套四百多,太贵了。”小芳看了看价格牌,眉头紧锁。
“贵什么贵,我闺女值这个价!”我故作豪气地说,但心里也忍不住一阵肉疼。
但看到小芳脸上欣喜的表情,我觉得一切都值得。
“那...那就谢谢爸爸了。”小芳难得撒娇了一句,脸上露出了女孩子特有的甜美笑容。
付款时,我小心翼翼地从钱包里抽出几张红色的毛爷爷,数了又数才递给收银员。
“哎呀,李明,这不是你吗?”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转身一看,是村支书老张。
“老张啊,来镇上办事?”我寒暄道。
“是啊,来民政局送材料。”老张看了看我手里大包小包的东西,“准备大学用的?”
我点点头,脸上不自觉地流露出自豪:“是啊,小芳过两天就要去省城报到了。”
“哎呀,恭喜恭喜!”老张拍了拍我的肩膀,然后压低声音,“听说她考上的是咱们村王强教的那所大学?”
我一愣:“是,怎么了?”
“那敢情好啊!”老张眼睛一亮,“王强这些年在学校当教授,还当了系副主任,你们发小一场,肯定能关照关照小芳啊!”
他这话正中我心思,但我表面上还是谦虚道:“哪能麻烦他啊,这么多年没联系了。”
“有什么麻烦的,这不是天大的缘分吗?”老张一脸理所当然。
听到这话,我心里的想法更加坚定了。
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思考着老张的话,内心的天平开始向“联系王强”这边倾斜。
“爸,您在想什么呢?”小芳察觉到我的心不在焉,轻声问道。
“我在想,你知道王强叔叔吗?”我试探着问。
“王强?”小芳想了想,“是您经常提起的那个发小?听说现在是大学教授?”
我点点头:“对,就是他。我刚才才知道,他好像就在你要去的那所大学教书。”
小芳惊讶地张大了嘴:“真的吗?那太巧了!”
“是啊,真巧。”我附和着,心里盘算着要不要向女儿透露自己的想法。
“那您要联系他吗?”小芳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
我有些尴尬:“你觉得呢?这么多年没联系了,突然找他是不是不太好?”
小芳沉思片刻:“我觉得还好吧,毕竟是您的老朋友,重新联系也很正常啊。”
“是啊...只是联系一下,叙叙旧,也挺好的。”我顺着她的话说,但心里清楚自己还有其他想法。
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心里一直在想这件事。
老张说王强现在是系副主任,如此显赫的身份,会不会早就把我这个农民发小忘了?
就算他还记得我,我贸然请他关照小芳,会不会让他为难?
再说,这些年我们音讯全无,他过得怎么样,性格变没变,我其实都不清楚。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银白的光线。
就像我和王强的友情,曾经亲密无间,如今只剩下一丝若有若无的联系。
要不就不联系了吧,我翻了个身,自己给自己打气:小芳那么优秀,用不着别人关照也能过得很好。
但转念一想,初到大城市,人生地不熟,如果有个长辈照应,总归是好的。
思来想去,我决定第二天去村委会看看那个宣传栏,了解一下王强的近况,再做决定。
03
清晨,露水还未散尽,我就骑着电动车去了村委会。
宣传栏里确实贴着王强的照片,一身正装,目光坚定,与我记忆中那个调皮捣蛋的少年判若两人。
介绍里写着他的一系列成就:博士、教授、国家级课题负责人、省级优秀教师...
我愣在那里,心中五味杂陈。
我们是一起长大的发小,曾经约定要一起考大学,一起走出这个小山村。
但最终只有他做到了,而我因为家里贫困,初中毕业就辍学了。
命运就是这样奇妙,让我们走上了完全不同的道路。
“李明,一大早看什么呢?”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回头一看,是村里的老李头。
“哦,没什么,就是看看王强的照片。”我答道,语气中有些复杂。
“是啊,王强有出息啊,光宗耀祖!”老李头感叹道,“你们不是发小吗?还有联系不?”
“没怎么联系了。”我苦笑了一下,“人家现在是大教授,我就一农民,哪好意思打扰。”
“这话说的,老同学一场,有什么打扰不打扰的。”老李头拍了拍我的肩膀,“再说了,你女儿不是考上他们学校了吗?这不是缘分吗?”
我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但心里的决定已经渐渐明朗。
或许,是该重新联系一下王强了。
回到家,我翻出了手机,打开久未清理的通讯录,寻找着王强的号码。
但我失望了,通讯录里没有他的联系方式。
我们上次见面还是在功能机时代,那时的号码早就不知道是否还在使用。
“爸,在找什么呢?”小芳从房间里出来,看到我皱着眉头盯着手机。
“想找王强的联系方式,但没有。”我如实回答。
“哦...”小芳若有所思,“要不您问问村里其他人?”
这个提议让我眼前一亮:“对啊,我可以在村民微信群里问问。”
我打开村民群,发了条消息:“有谁知道王强现在的联系方式吗?就是在省城大学当教授的那个。”
消息发出去,我有些忐忑,生怕被人误会是攀附权贵。
但很快,群里就有人回复了:“李明,你找王教授干啥啊?”
我犹豫了一下,回复道:“我闺女刚考上他们学校,想联系一下老同学叙叙旧。”
“那你可以问问他侄子小王啊,他在镇上开饭店,应该有联系。”有人建议道。
我眼前再次一亮,对啊,王强的侄子!
小王比我们小十几岁,现在在镇上开了家小饭店,确实应该有王强的联系方式。
04
当天下午,我就骑车去了镇上,找到了小王的饭店。
“李叔!好久不见啊!”小王正在店里忙活,看到我很是热情。
“是啊,好久不见,店面越来越大了。”我寒暄了几句,然后切入主题,“小王啊,你叔叔的电话号码你有吗?”
小王停下手中的活:“我叔啊?有啊,您要干嘛?”
我简单解释了一下情况,小王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啊,那太巧了!我这就把号码发给您。”
他掏出手机,很快就给我发了一个号码过来。
“这是我叔的私人手机,他平时比较忙,要是没接可能是在上课或开会。”小王解释道。
我连声道谢,心里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有了号码,接下来就是如何开口的问题了。
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该怎么打这个电话,措辞要得体,既要表明来意,又不能太过功利,更不能给老同学添麻烦。
这一思考,就是两天。
转眼到了小芳去学校报到的前一天,我再也不能拖了。
清晨,院子里的藤椅上,我坐立不安,手里握着手机,犹豫再三,终于下定决心拨通了那个号码。
电话响了几声,我的心跳随着每一声“嘟嘟”声加速。
“喂,哪位?”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略显疲惫但不失威严的男声,背景中能听到嘈杂的办公环境。
一瞬间,我有些恍惚,这声音虽然沧桑了许多,但依稀能辨认出是王强。
“强子,是我,李明啊!”我强装镇定,声音却不自觉地有些颤抖。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声音明显热络起来:“老李?李明?真的是你啊!”
“是我,是我!”我激动地回应,心里的不安顿时消散了大半。
“哎呀,这么多年了,你还好吗?”王强的声音里满是惊喜,“怎么突然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我深吸一口气,简单地寒暄了几句,讲述了这些年的境况,最后小心翼翼地提到:“对了,强子,我闺女小芳今年考上你们学校了,明天就要去报到了。”
“是吗?考上我们学校了?”王强的声音里满是惊讶,“那可真是太巧了,考的什么专业?”
“计算机科学与技术。”我如实回答,心中升起一丝希望。
“那是个好专业,前景不错。”王强评价道,语气中透着赞许。
我鼓起勇气,终于说出了自己的请求:“强子,小芳第一次离家这么远,人生地不熟的,我想着...你能不能在学校多照顾她一下?”
电话那头突然沉默了,只能听到背景中的嘈杂声。
这沉默让我心里一紧,生怕说错了话。
“这...”王强的声音明显冷淡下来,“这恐怕不行。”
我还没来得及问为什么,耳边就传来了一阵忙音。
电话,被挂断了。
我难以置信地看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的“通话结束”,一时间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
刚才还热情洋溢的老同学,怎么突然变了一个人似的?
试着回拨,电话直接转入了语音信箱。
我呆坐在藤椅上,手中的手机早已黑屏,但那声冰冷的“这恐怕不行”和随后的忙音却在我耳边久久回荡。
这是我从未预想过的结果。
几十年的友情,就这样被轻轻一句“不行”和一声忙音化为了乌有?
05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照在院子里的石板上,灼热而明亮。
但我却感觉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蔓延到全身。
为什么?
为什么要这样对待一个多年未见的发小?
是因为我现在只是一个农民,配不上与大学教授做朋友了吗?
还是因为我的请求太过唐突,让他觉得我在利用友情?
这些疑问在我脑海中盘旋,却找不到答案。
“爸,怎么了?”小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刚起床,站在门口关切地看着我。
“没...没什么。”我勉强挤出一个笑容,不想让女儿看出我的失落。
“您给王叔叔打电话了?”小芳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
我点点头,但没有说出电话中的尴尬。
“他说什么了?”小芳追问道。
“他...他很忙,可能帮不上什么忙。”我含糊其辞,不想让小芳知道我被拒绝的难堪。
小芳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我就说嘛,大学教授肯定很忙的,您别麻烦他了。”
我笑了笑,没再说什么,但心里的苦涩却怎么也无法消散。
那天剩下的时间里,我机械地帮小芳整理行李,检查各种证件和必需品,嘴上说着叮嘱的话,心却飘得很远。
晚上,我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明明该为女儿考上大学感到高兴,却被一个电话的不愉快经历搅得心神不宁。
我一遍遍回想着与王强的对话,试图找出他突然变脸的原因。
或许他真的太忙了?
或许他有什么难言之隐?
或许...他已经不是我记忆中那个义气的发小了?
无论如何,我决定不再联系他,也不告诉小芳这件事的真相。
女儿即将开始新的生活,不需要这些负面情绪的影响。
第二天一早,我送小芳去了车站,帮她买了去省城的长途汽车票。
“爸,您别担心,我会照顾好自己的。”车要发动前,小芳探出窗户,眼含热泪。
“知道,我闺女最棒了。”我强忍泪水,挤出一个笑容,“有事就给我打电话。”
“嗯,您也要照顾好自己。”小芳不舍地看着我,“我走了,爸爸。”
汽车缓缓启动,我站在原地,目送着它载着我的希望和骄傲远去,直到消失在道路的尽头。
回家的路上,我突然觉得世界安静了许多,家也空了许多。
这种感觉,自从李梅走后就有,但因为有小芳在,从未如此强烈。
现在,我真的只剩下自己一个人了。
推开院门,看着小芳的房间,床铺整齐,桌上的书本和文具摆放有序,一切都那么熟悉又陌生。
我不禁想起了昨天那个让我心烦意乱的电话。
或许,王强的态度也有道理。
他是大学教授,肯定有自己的原则和立场,不能因为私人关系就特殊照顾某个学生。
想到这里,我心里好受了一些,但还是无法完全释怀那声突如其来的挂断。
06
接下来的日子,我开始适应没有小芳的生活。
每天干农活,偶尔去镇上打零工,晚上看看电视或者和村里人聊聊天。
小芳经常给我打视频电话,讲述她在大学的见闻和经历。
听她说,学校很大,同学很多,老师很严格,功课很紧张,但她很喜欢那里的氛围。
我总是认真听着,时不时问些问题,但从未提起过王强。
小芳似乎也默契地避开了这个话题,从不在我面前提及王教授。
时间如流水,转眼间,小芳在大学已经度过了一个学期。
寒假将至,我期待着女儿回家团聚。
一天,接到小芳的电话,她说学校要举办一年一度的优秀学生表彰会,她获得了奖学金,邀请我去参加颁奖典礼。
听到这个消息,我心里既高兴又忐忑。
高兴的是女儿表现优秀,忐忑的是可能会在学校遇到王强。
思来想去,我还是决定去,毕竟这是女儿人生中重要的时刻,我不能因为个人的尴尬而缺席。
颁奖典礼那天,我穿上了唯一一套西装,提前两个小时到了学校。
校园很大,建筑也很气派,与我想象中的大学相差无几。
小芳在校门口等我,看到我的那一刻,她飞奔过来,给了我一个大大的拥抱。
“爸,您来啦!”她开心地说,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当然要来,这么重要的日子。”我摸了摸她的头,发现女儿似乎又长高了一些。
小芳带我在校园里转了转,然后去了颁奖典礼的会场。
会场布置得很正式,台上坐着一排学校领导,我不由自主地在他们中间寻找着王强的身影。
果然,他坐在主席台的一侧,一身笔挺的西装,头发花白了不少,但精神矍铄。
目光相对的一瞬间,他明显愣了一下,然后微微点头致意,表情复杂。
我僵硬地点头回应,心里五味杂陈。
典礼开始后,校领导轮流致辞,然后开始颁奖。
当主持人念到小芳的名字时,她激动地走上台,从校长手中接过证书和奖学金。
台下响起热烈的掌声,我也用力鼓掌,眼眶湿润。
这一刻,所有的辛苦和付出都值得了。
颁奖结束后,小芳带我去了学校食堂,准备请我吃饭庆祝。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李明?”
我回头一看,王强站在那里,脸上带着犹豫的表情。
心里一紧,但表面上还是保持着平静:“王教授,好久不见。”
称呼他为“王教授”而不是“强子”,是我下意识的距离感表现。
王强似乎察觉到了这点,神色更加复杂:“你...你来参加小芳的颁奖典礼?”
我点点头:“是啊,闺女得了奖,做父亲的当然要来。”
小芳站在一旁,有些局促地看着我们两个,不知道该说什么。
气氛一时有些尴尬,三人沉默着,谁都不知道该如何继续这场对话。
终于,王强开口了:“你们吃饭了吗?要不...一起?”
我本想拒绝,但看到小芳期待的眼神,只好点头答应:“好啊,听小芳的安排吧。”
就这样,我们三人坐在了学校食堂的一角,面前摆着几盘简单的菜肴。
聊天内容很表面,主要是小芳在学校的情况和我在家的近况。
王强很少插话,只是时不时点头附和,眼神中透着一丝愧疚。
吃完饭,小芳借口要去取东西,暂时离开了。
我知道,这是她故意给我们创造单独相处的机会。
果然,小芳一走,王强就急切地开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