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栏｜春树：天天天蓝

春树

作家、诗人

这篇文章写在情人节当天。这完全是个巧合，前几天忙，只有这天空出时间，听着窗外的鸟鸣，知道春天快要来了。我已经好久没在冬天回到北京了，上次还是2020年，可想而知，哪里都没去，就匆匆忙忙返回了柏林。那时我晚上在家附近散步，街上的红灯笼都像浸在水气里，也犹如我的心情。而这次，完全不同了。

去中医院找朋友针灸过后，我们去吃晚饭，他也是我一起写诗的朋友。在二环路上看到夕阳正美，路过雍和宫，灯火通明。记得2019年夏天我们一起来雍和宫，看到某个殿的门口楹联上的一句“渡百千万亿劫”，当下内心震动。这些感悟却被淹没在之后几年艰难又孤独的时光中，而时过境迁，我又想起来了。从视觉开始，记忆开始复苏，仿佛重新链接上了2019年。

寻回一份记记，简直令人欣喜。

旧物上存在着我们的记忆，旧书里隐藏着我们彼时彼地的回忆，旧风景和旧日的时光的珍贵，无不说明记忆的珍贵。这些“物”，是精神的载体。

城里街上人头攒动，到处是红灯笼。吃过饭，天竟还有些微光，我们便沿着东四北大街散步。这一片儿，是我熟悉的地方，经常过来。我东瞅瞅，西看看，好奇与雀跃又回到了我的身上。朋友说，走在北京的街上他总感觉会经过好几个时代，不同的建筑，都在表明着北京这座千年古都的历史，不同的建筑也在表达着自身的风度。北新桥的消防站上还贴着春联，挂着灯笼，一片喜气洋洋。我们拐进府学胡同散步，朋友说有个老北京人总来找他扎针，有次说起他炸酱面做得特别好吃，并热情邀请去他家里吃，盛情难却，他就去了。

好吃吗？我追问。好吃。他点点头，那个做炸酱面的老头儿就住这条胡同。我们正说着，前面传来评书的声音，定睛一看，一个老头正向这边走来，人未到声先至。没想到两人都愣一下站住了，然后寒暄起来，原来这正是那个请吃面的北京老大爷。老大爷穿一件花棉袄，精精神神的，非让我们上他家去坐坐。我们说，不了，改天。他也不纠结，说声好，咱回见。这就是典型的老北京，有礼有面儿，礼貌周到。我们都感慨，怎么会这么巧。

走了几步，我被吸引住了，一座平房的屋檐上长满着狗尾巴草，配着靓蓝的天色和隔壁院里的树，特别美。我一直偏爱北京的冬天和夏天，郁达夫写《故都的秋》，赞美北京的秋天，“在南方每年到了秋天，总要想起陶然亭的芦花，钓鱼台的柳影，西山的虫唱，玉泉的夜月，潭柘寺的钟声。在北平即使不出门去，就是在皇城人海之中，租人家一椽破屋来住着，早晨起来，泡一碗浓茶，向院子一坐，你也能看得到很高很高的碧青的天色，听得到青天下驯鸽的飞声。”芦花、柳影、虫唱、夜月和钟声或许得到特别的地方，但日常生活里的景致在胡同里就能领略，这种美是家常的、日常的，不需要到很远的地方就能寻到的。我爱北京的冬天，是因为它即使有时候风很大，也常有着阳光明媚的天气，而冬天的夕阳又是特别好看，这时候还能看得到西山的轮廓，更增添了一份壮美。

北京的冬天，是一个需要你坚强的季节。这样的冷和明净，空阔和寂寥，会让人的心里变得很静很轻，适合在家里看闲书、写小说，也适合出门和朋友们吃火锅。

我们接着在府学胡同里走着，胡同里很安静，路灯也略显昏黄，与大街上的热闹形成鲜明的对比，简直就像两个世界。能在几十分钟内身处两个完全不同的环境，这也是北京的一大特点。走着走着，就走到了顺天府学。奇怪，我之前数次路过这里，却从来没想过要拍照片，可能是之前就生活在附近，所以习以为常了吧。西洋建筑见得多了，才意识到中式建筑其实是刻在骨子里了，心里觉得更亲近。

从胡同里出来，这里我更熟悉了，西边是鼓楼东大街，北边是安定门大街。街上的麦当劳还在，以前我常来这里买热巧克力。曾经的“等待戈多”咖啡馆早已没有了踪迹，在那里我和编辑聊过小说，和唱片公司老板聊过音乐，和我的朋友们聚过会。

以前每次回北京，都要跟朋友玩到很晚，似乎要在短暂的时间里把所有想在北京做的事都做了，而这些事，没一件正事，全是吃喝玩乐。那时候我也不嫌累，也不打车，爱坐地铁，可以观察地铁上的人。

我太想念北京了。这次我挤过几次漫长的地铁后，终于把对北京的感情恢复到一个正常的阙值。我知道我不会失去我的北京，因此不再焦虑。在柏林这几年，我写了一批短篇小说，它们大部分都是发生在柏林的故事，其中有几篇被结集翻译成了丹麦语。在元宵节的那天，我去出版社找编辑，签下了这本短篇集的中文合同。那天我还是坐地铁，到了王府井，手机没电了，就在苹果商店里充了点儿电，又路过疫情前我回国练瑜伽的商场，想起那时候的自己和那时候的北京。走过王府井大街，看到巨大的广告牌，想起更早以前的自己和更早以前的北京。然后去另一家商店买了双一直想买的新鞋，辞旧迎新。

本文收录于《世界时装之苑ELLE》2025年4月刊，杂志购买请点击文末“阅读原文”。

内容监制：孙哲

策划：ELLE专题组

编辑：Sherr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