悦读丨邓洪卫：自助大餐

我应邀到S县参加同学会，是以老师的身份。我在S县中学做过五年教师，2004年是最后一年，此后便离开县城到市里文化部门工作。S县还是经常回的，除了参加各种文学活动外，也会应朋友邀请回去喝上两杯，也算是体验生活。

这次是我教过的2004年毕业班的二十年聚会。我提前一天来，住的还是S大酒店。酒店环境尚可，尤其是自助早餐，品类丰富，口味也好。

要说的，就是吃自助早餐的事儿。

由于头天晚上喝多了酒，我多睡了会儿，早上八点半起床。一个本地学生，叫小韩，在大堂等我，我们一起走进自助餐厅。

我们拿个盘子，取了一些菜肴，到一个角落坐下。我喜欢坐角落，一则安静，二则可以悄然观察。

我坐里面，面朝外。小韩坐外面，面朝里。我们吃着，聊着，我的眼睛不时扫视进进出出的男男女女。

就在我低头喝粥时，听到一个女声：“你们不要乱动，我去取菜。”我立即放下粥碗，看门口健步走进一个女人，浓妆，四十上下，肉嘟嘟的，一袭宽松的粉色睡衣，低胸露乳。不知为什么，我立即想起电视剧《狂飙》里的那个大嫂。她带着两个小孩，一男一女，都七八岁的样子。

“妈妈，我要吃蒸饺。”

“妈妈，我要吃煎蛋。”

两个小孩蹦蹦跳跳，欢快地叫着。

“知道你们要吃什么，那边坐下。”女人呵斥道。

两个孩子坐在旁边的空座上，女人开始拿盘子取菜。

小韩也转头看，并告诉我，是高扬。我一下子想起来，当年课堂上那个冷面高扬。

我对她的印象不好，这孩子太不听话，不好教育。

有一次，我在上面讲课，发现她在看小说。书名我忘记了，反正不是什么正经书，封面艳俗。我很生气，说了她几句，让她在下节课当着全班同学的面做检查。隔了一天，我再上课时，让她上来读检查。她空手上来。我问她：“检查书呢？”她指指自己的脑袋，说：“这里呢。”全班同学哄堂大笑。我只好说：“你讲吧。”

她便讲起来。好家伙，真是一场精彩演讲，感情充沛，高亢激昂，排比句哗啦啦一句接一句往外奔涌，名人名言、唐诗宋词，都用上了。台下爆发出阵阵笑声，我也不好多说，只说了一句：“你要是把这本事用在学习上多好啊！”便让她下去了。

她的性格跟她的名字一样，高调张扬。她早熟，听说跟社会上的人谈恋爱，有时晚自习也不上，溜出去约会。更不用说星期六星期天。她穿衣也与众不同，说不上奇装异服，反正看上去很鲜亮，在一众女生中显得特别扎眼。

她还经常上课吃零食。我估计那些零食都是社会上那个男朋友给她买的。她不跟班上的同学多交流，喜欢独来独往。也可能她根本看不上班上的那些同学。有一回上晚自习，她不做作业，趴在桌子上。我走过她身边，闻到一股酒味，问她是不是喝酒了。她哇的一声哭起来，把我哭得措手不及。后来才知道，她跟男朋友闹翻了，就是失恋了。我向班主任做了汇报。班主任打电话让她父亲来。她父亲是个企业老总，有钱。她父亲把她带了回去。第二天，她来上课，一切如常。

后来，她父亲请我们吃了一顿饭。我本不想去，但碍于中间人的面子，不得不去。那是S县最豪华的大酒店，我之前从来没有去过。菜品高档，很多菜别说吃了，听都没听说过。喝的是十五年茅台。那是我第一次喝茅台。也许是吃人家的嘴软，我们不停地说高扬的好话，说她才思敏锐，口才一流，有独立精神，也有气魄，将来必成大器。那天的菜剩得太多了。我提醒她父亲打包，她父亲说，他们家没有吃剩菜的习惯。我到现在还为那桌菜可惜。

毕业后，我再也没见过她。她上了一个技校，没上几天，就到她父亲公司上班。公司发展，她去深圳谈业务，遇到了一个老板，就嫁了。老板也很有钱，她是个名副其实的富婆了，资产过亿。

她变胖了，也更妖娆了，可以说霸气侧漏。说实话，我心里有点怵。

她在取菜，把一盘盘的菜往桌子上放。人家是每个菜取一点，她是每个菜装一盘，就像饭店里上菜一样。转眼之间，桌子上放了七八盘。天，那么多菜，她和两个小孩怎么吃得下？

吃饭的时候，她脱下拖鞋，一只脚放在旁边的椅子上，趾甲鲜红。

我问小韩，她也是来参加同学会的吗？小韩说：“是的，我们其实联系不上她，她毕业后跟我们班谁也没联系，我们就不想请她了，可她不知怎么得到消息，主动联系要求参加，还为我们赞助了聚会用的酒，据说是好酒。”

此时，她吃完饭，带着两个小孩走了。桌上的菜其实没吃多少，有的盘子里的菜根本没有动筷，还是满满的。服务员过来，看着一大桌菜发愣。

我们也吃好了，路过旁边，我问：“这菜怎么办？”

服务员叹口气，说：“能怎么办？也不能倒回去，端到后台，自己吃呗。”

我问：“你们为什么不制止？”

服务员说：“我们哪敢？”

我看了看墙上的标语“厉行节约，反对浪费”，叹了一口气。我是做老师的，是不是应该教育下自己的学生呢？我的脸开始发热。

回到房间，我想离开S城，我需要一个借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