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古人把一切美好的形容词都给了玉？

2025年是故宫博物院建院100周年。作为开年首个特展的“玉出昆冈——清代宫廷和田玉文化特展”，遴选具有代表性的清代宫廷和田玉精品258件，立体展现中华文明以玉为媒、交融互鉴的发展历程。

和田玉，如何不仅成为中华玉文化的主要载体，更成为承载历史和传统文化的“中国名片”？

——编者

“登昆仑兮食玉英，与天地兮同寿，与日月兮同光。”登上昆仑山品尝玉英，是屈原对纯净超凡的精神世界的一种想象。昆仑山位于中国新疆，因盛产和田玉而闻名，因昆仑山又称钟山，故和田玉又名钟山玉。颂玉的诗句代代相传，或许有人疑惑，和田玉何以成为古人心中如此神圣的精神符号。当第一缕文明的曙光穿透蛮荒，昆仑之巅的和田玉就已悄然绽放其温润光泽，灵光闪耀至今。

【 玉之源 】

位于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南隅的和田，古称“于阗”，被认为是“产玉石的地方”。和田背靠的昆仑山与阿尔金山一带是和田玉的主要产地，长约1300公里的矿脉自西向东经过了塔什库尔干、叶城、皮山、和田、于田、且末和若羌。早在新石器时代，先民就学会开采这种“特殊的石头”来制作实用工具。西汉时期，来自和田地区的玉料开始输入中原，随着丝绸之路的拓通，运输变得更为便捷。崇尚君子之德的中原人对这种温润坚实的玉石爱不释手，终于到了宋代，新疆和田玉逐渐成为了玉器制作的重要原料，与之相关的贸易也欣欣向荣。

乾隆二十四年（1759）秋，清军平定了大小和卓叛乱，至此长达近70年的平定准噶尔之战彻底结束，西北边疆迎来了安定和平的生活。此后和田良玉充贡宫廷，备受喜爱，成为了清代宫廷玉料的主要来源，中国古代玉器艺术也迎来了巅峰。

目前可见最早关于和田玉的乾隆御制诗正是作于贡玉入宫这一年，这首《和阗玉》讲述了清军平定回域并带回瑰宝的故事，刻在一座青玉采玉图插屏上。插屏上的浮雕展现了八位采玉人拾级而上辛劳采玉的场景，由此可见这是采集和田玉山料的真实景象。与之对应的便是子料，子料是指矿山浅层的原生矿石由于地壳运动破碎成块，通过洪水冰川被搬运至河中，经过长时间地碰撞、冲刷、磨蚀形成的圆形或椭圆形玉石。和田玉子料主要产自和田地区的玉龙喀什河和喀拉喀什河，在古维吾尔语里分别是白玉河和墨玉河的意思。同一产地的和田玉中子料因是经过“千锤百炼”留下的精华，通常被认为有更高的品质。

和田玉通常被分为五色，分别是白玉、青玉、黄玉、墨玉和碧玉。贡玉初入宫廷，先由如意馆按照颜色、皮色、温润度、绺道的多少来划分等级，再根据皇帝的意愿交由能工巧匠雕琢成器。由于贡玉数量颇多，除了内务府造办处，京外还有八处治玉机构（苏州织造、两淮盐政、长芦盐政、杭州织造、九江关监督、江宁织造、淮关监督、凤阳关监督），此八处术业亦有专攻，逐渐承担了不同类型玉器的制作任务。

【 玉之礼 】

石之美者即为玉。审美萌芽时期的古人早早认识到玉的与众不同，除了制作实用器外，品质好的玉逐渐成为身份地位的象征，并被用以祭祀这样的大事。根据研究，新石器时代晚期已经大量可见祭礼用玉的身影。《周礼·春官·大宗伯》有载：“以玉作六器，以礼天地四方，以苍壁礼天，以黄琮礼地，以青圭礼东方，以赤璋礼南方，以白琥礼西方，以玄璜礼北方”，总结了用玉礼天地四方的原则。

到了清朝，玉之六器逐渐发展为以玉璧、玉琮、玉圭三者为主，除此之外，典礼仪式中的陈设、雅乐用器乃至国之重器也常用和田玉打造。承载清朝立国之本的册宝在立国之初以金制作，到了康乾时期则多以和田玉为原料，道光之后更是专门以玉为之。乾隆皇帝钦定的二十五宝中多见和田玉宝，其中和田白玉雕琢的盘龙钮“大清受命之宝”表明了大清皇帝受命于天的正统身份，是当之无愧的宝玺之首。以玉板联结而成的玉册比之纸绢更为隽永，方便世代相传，通常用以记载国家大事，镌刻在一张张和田玉板上的可能是一段关乎王朝兴亡的战事抑或者是一个帝王后妃的一生。

和田玉除了通透润泽的外观，因其质地坚硬、声音清脆也适合用来做礼乐之器。中国自古以来就是礼仪之邦，自先秦开始就设有宫廷典礼音乐，称为雅乐。雅乐历代相延不断，明朝时太祖朱元璋将改组的雅乐命名为“中和韶乐”，清代得以沿用并在《钦定大清会典》中定下规制。乾隆二十六年（1761）随着和田贡玉充盈内宫，便首先采用整块玉料琢制了一套青玉特磬用以中和韶乐，这套玉磬被完好无损地保留至今，让现在的人们仍有机会听到那庄重典雅的锵锵回响。

除了国家重器，用贵重而温润的和田玉制作的器物礼佛也体现了清朝皇家对信仰的虔诚之心。故宫旧藏中不乏用料考究、工艺精湛的玉质佛像和法器，不论是佛堂还是起居室中都随处可见。

【 玉之雅 】

春秋晚期，子贡向他的老师孔子问出了一个影响中国人至今的问题：何故君子贵玉而贱珉？孔子回答：“君子比德于玉焉。温润而泽，仁也；缜密以栗，知也；廉而不刿，义也；垂之如坠，礼也；叩之其声清越以长，其终诎然，乐也；瑕不掩瑜，瑜不掩瑕，忠也；孚尹旁达，信也；气为白虹，天也；精神见于山川，地也；圭璋特达，德也；天下莫不贵者，道也。”实际上孔子并不是第一个赋予玉以美德的人，早在春秋早期，管子就根据玉的特征提出了君子如玉应当具备的九种美德。此类玉德学说的出现对玉文化的发展产生了重大影响，契合这些物理性质的和田玉因此逐渐走上主要地位。

现如今我们能看到种类繁多、匠心独运的和田玉器珍品，乾隆帝有不少的功劳。光是拥有大量优质的贡玉自然是不够的，皇帝对玉文化的理解与喜爱再加上个人的审美才能成就宫廷和田玉器的规模与艺术高度。从清代档案中我们得知，乾隆对送入宫廷的和田玉原料有自己的安排，哪些留在库中备用，哪些送往各处制成何物，甚至于由哪位玉匠人来操刀完成都有考量。如遇好的料子，还会请名家绘稿，二十五年时就曾让郎世宁利用一块青玉绘制海马纸样。玉料开始雕琢之前，往往要先将画样进呈御览，乾隆认可后再制作木样，而后方可依样琢成，如果设计稿不能使皇帝满意，便要重新画样审核，若技术屡屡不达要求，也会遭到斥责或罢免。乾隆年间玉器制作艺术由此被推上中国治玉史的顶峰，业内更有“乾隆工”的说法对这一时期的玉器表示肯定。

尽管宫廷玉器在形制、做工和题材等方面与民间用玉有显著不同，但不论宫内宫外都不吝表现吉祥、长寿、祈福等美好寓意，更有竹溪六逸、兰亭修禊、米芾拜石等传统文化中的典故，使得和田玉文化与文人思想得以更好地融合。

值得一提的是，乾隆饱读诗书，常以书生自居，颇有慕古之心，这种情怀也体现在乾隆朝大量的仿古玉器上。按照他的要求，匠人们根据《西清古鉴》的记载制作了许多仿商周至秦汉青铜器形制的仿古彝玉器，包括玉鼎、玉凫鱼壶、玉提梁卣、玉觚等等，其中不少镌刻有“大清仿古玉器”或“大清仿古”款识。在仿制的同时仍然不乏创新，仿古而不泥古。如一件仿古白玉蚩尤环，尽管纹饰仿自良渚文化蚩尤环，但由两个玉环剖分而成，两环于剖面制榫，又可合二为一。环的内壁上刻有乾隆御题诗一首，其中“乍看玉人琢器，不殊古德谈禅”一句更是流露出难得的文人浪漫。

【 玉之情 】

中国人对玉的感情由来已久，常用玉来表示一切美好的事物，“宝”就是“家”中有“玉”，古代“王”与“玉”相通，因此以“王”为偏旁的美好字眼也通常与玉有关。我们用金科玉律来强调严明的规则，用琼楼玉宇来形容想象中的仙山楼阁，用怀瑾握瑜来比喻高尚的品德，用化干戈为玉帛来倡导和平。对于终极理想境界的求索也早早与玉挂钩，自玉德说出现，温润的和田玉便一直与德行智慧相关联，寄托了人们美好的精神追求。人们或随身佩戴，或陈设于室，将这种理想的符号具象于举手投足之间，玉成为了生活与理想走向统一的媒介。

不仅如此，和田玉从遥远的新疆被送往中原各地，来自西北的璞玉经过中原巧匠的雕琢，最终成就了一件件带有美好寓意的精品，至此形成了文化交融的闭环，成为文明交往传播的一种见证。

故宫乐寿堂中展示着一座青玉山子，重达一万多斤，是目前可见规模最大的玉雕作品。这件玉山由一整块和田地区的玉料琢成，光是运输就耗费了大量人力物力，最终运往扬州由数百名玉匠协力完成。为了纪念这块来之不易的玉石，也为了纪念来之不易的和平与友好交往，乾隆皇帝要求以愚公移山为主题进行创作，于是象征着信念与毅力的民族精神被永远地镌刻在这块承载着文化交融与和平友好的玉山上，流传至今。

和田玉从万年前漫步而来，从遥远边疆到文明腹地，从料峭山脉的体髓到争相赏玩的珍品，从被统治精英阶级独享到走入寻常百姓家，从蒙昧迷信的载体到美好品德的象征。

我们不难发现，玉文化的形成与发展与中华文明与社会的演进拥有着同样的脉络。玉文化是中华传统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体现了中国人的道德观、价值观乃至天下观，是中华民族精神一道温润的投影。当下，人们仍然爱玉、赏玉、玩玉，现代工匠利用新技术手段雕琢出更精美的作品，也用新时代价值观和好故事来丰富玉雕题材，赋予玉文化生生不息的生命力。中华玉文化像一个从远古发出的信标，拖尾上携领着中华文明一路走来的思想结晶，又向着未来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