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杰：但闻一缕幽香

《红楼梦》中多处写到香。最让宝玉刻骨铭心的，却是那一缕“幽香”。

第五回：宝玉梦中来到放春山遣香洞太虚幻境，处处“仙花馥郁，异草芬芳”。被警幻仙姑携入室内，“但闻一缕幽香，竟不知所焚何物”。承仙姑相告，方知此香为“群芳髓”（谐音：群芳“碎”），尘世中所无。

听罢《红楼梦》十二支神曲后，警幻送他至一“香闺绣阁”之内，与一位唤作“可卿”的神仙妹妹“柔情缱绻”“难解难分”。这位神仙妹妹，“其鲜艳妩媚，有似乎宝钗，风流袅娜，则又如黛玉”，故其乳名干脆叫做“兼美”。

春梦终归要醒。那离恨天上、灌愁海中的“一缕幽香”，便时时氤氲在少年的心田。求之不得，寤寐思服。直到遇见他命中的两位“天魔星”——

第八回：宝玉与宝钗相近，只闻一阵阵凉森森甜丝丝的幽香，竟不知系何香气，遂问：“姐姐熏的是什么香？我竟从未闻见过这味儿。”

甲戌本此处脂批：不知比“群芳髓”又何如？

第十九回：（宝玉）只闻得一股幽香，却是从黛玉袖中发出，闻之令人醉魂酥骨。宝玉一把便将黛玉的袖子拉住，要瞧笼着何物。

第二十六回：宝玉信步走入潇湘馆，只见湘帘垂地，悄无人声。走至窗前，觉得一缕幽香从碧纱窗中暗暗透出……

这缕“幽香”，在梦境幻境中，是神仙妹妹可卿的标配；散入人间，当然只有“兼美”分身下世的钗黛二美才配得上有。

想来恐也是神瑛侍者与可卿这对神仙眷侣“打入”红尘内部的联络暗号——闻香识美人，指引他们提高效率“胜利会师”。否则岂不失联，那还咋往下演？怪不得网剧《唐人街探案》里，林默能凭着一只开了挂的鼻子，屡破奇案，引人入胜。

1975年，美国耶鲁大学余英时教授发文认为，曹雪芹在《红楼梦》里创造了“两个鲜明而对比的世界”，分别是“乌托邦的世界”和“现实的世界”。这两个世界，落实到书中，便是“大观园的世界和大观园以外的世界”。（余英时《红楼梦的两个世界》）

五年后，在1980年美国威斯康辛大学举办的首届《红楼梦》国际研讨会上，余教授的儿子、该校红学学者余定国认为他父亲“两个世界”的看法不够全面，还有第三个世界，即太虚幻境、大荒山的抽象世界。（余定国《红楼梦里被遗忘的第三世界——旨在批评余英时的两个世界说》）

笔者觉得，宝玉的爱情密码，若循着这“一缕幽香”的线索探去，在老余教授说的那“两个世界”里怕是破解不了。因这缕代表着三生石畔旧前缘、灵河岸上纯感情的“幽香”，的确是来自小余学者所云“第三世界”的。

按照余定国先生的观点，不只大观园外，就连大观园内，也不是什么清洁理想的世界。

“第三世界”的香，是形而上的“幽香”。

而滚滚红尘中的香，都是些什么“劳什子”？

元妃省亲时，有所谓“鼎焚百合之香，瓶插长春之蕊”的皇家仪仗排场。可这似乎很高贵的“百合香”，转脸到了第四十一回的袭人手里，成了随手抓来三四把、扔在鼎里驱除刘姥姥酒屁臭气的“蠢物”、俗香。

还有更不堪的，就是专用来害人的恶香、坏香了。如续书一一二回江湖贼人劫掠妙玉时用的能致人麻醉的“闷香”，再如《甄嬛传》中皇帝独赐给华妃的“欢宜香”，或是魏忠贤要拉崇祯皇帝下水的“迷魂香”——

崇祯帝17岁登基，很想有一番作为。他接受父兄教训，不受小人蛊惑。魏忠贤想将其引向邪路。先是派小太监像过去一样，在皇帝日常批阅奏章的便殿一角焚香。此香能诱人欲心顿起。被崇祯帝察觉，立即清除，并叹息：“皇考、皇兄皆为此误也。”

魏忠贤一计不成，又生一计，进呈“国色”四美。崇祯欲阻止，又恐自己立足未稳，致魏忠贤起疑生变，便暂时留下。入宫后搜美人身，别无他物，却发现衣裙带端佩一粒香丸，大如黍子，触之，魂即为之所迷，号“迷魂香”，也被精明的崇祯帝及时制止了。（孙文良、张杰著《甲申风云录——崇祯十七年》，故宫出版社2013年版）

《红楼梦》第五回中，也有类似的一种香。宝玉来到秦可卿房中，“刚至房门，便有一股细细的甜香袭人而来。宝玉觉得眼饧骨软，连说‘好香！’”脂批：此香名“引梦香”。

“引梦香”的魅惑，就连宝玉这种初入青春期的小男生，都为之“眼饧骨软”、顿入春梦、初试云雨，遑论其他成年男子如珍、蔷之辈了。其恶果，则暴响在“贾府的屈原”焦大那一声悲愤的“焦雷”里：

“爬灰的爬灰，养小叔子的养小叔子”！

更吊诡的是，这位燃着“甜香”的、也叫作“可卿”的尘世神秘女子，终以让合家“无不纳罕，都有些疑心”的不体面方式猝然谢幕。

“淫丧”之处，叫个什么不好，偏叫“天香”楼！不免又让宝玉忆起那幻境天界中伴着“兼美”“可卿”的一缕幽香，竟致“‘哇’的一声，喷出一口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