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学勤：由清华简《系年》论《纪年》的体例

清华简《系年》已经收入整理报告《清华大学藏战国竹简》第二辑发表了[1]，在我个人接触这珍贵竹简的过程中， 最早看到的少数简的摹本中就有《系年》里的一支，当时虽不知是什么样的典籍，但读出其内容与古本《竹书纪年》相似，便深感其价值重要。到了近期整理考释这篇长达138 支简的《系年》时，由于工作需要，更反复细读古本《纪年》，不仅对简文的性质增多了了解，也加深了对《纪年》一书的认识。这里只谈一点，试与大家商榷。

《系年》和《纪年》都是战国时人撰著的史书（《系年》成书稍早于《纪年》），其作者一为楚国人，一为魏国人，所处学术背景不同，写作的目的也未必一样。可是因为时代相距未远，分析《系年》，还是能够对《纪年》提出一些新的想法，这里要说的是《纪年》的体例问题。

《系年》简保存良好，全文具在，只有个别残损，全书结构不难一目了然。这篇史书分为 23 章，上起周初武王克商，下至战国中期楚悼王、肃王之世，作了通贯概括的叙述。其间史事不少记有纪年，前略而后详，然而全篇叙事罕有在年代倒错重复的地方。就其记述覆盖周王朝和各主要诸侯国而言， 它不是区域史，而是有周一代的通史。

《纪年》是什么样的史书呢？前人如朱希祖《汲冢书考》说：“此书体例与《春秋》不同，《春秋》为断代编年史，故起于鲁隐；《纪年》为通史式编年史，故上起黄帝。”[2]《系年》虽只记有周一代，在一定意义上也可谓通史，特别是它不像《纪年》那样在西周灭亡以后以晋国及随后的魏国为中心。

《系年》完全不是《春秋》那样的编年史，那么《纪年》 是不是那样的编年史? 如果我们看晚出的今本《纪年》，确实是分年排列的标准的编年史，然而我们在读过《系年》以后，再来看现有的古本《纪年》佚文，就在许多地方看到相反的迹象，也便是说，古本《纪年》（至少是一部分）恐怕不是像《春秋》那样分年排列，其体例很可能更与《系年》有接近之处。以下举出几个例子。

《太平御览》卷一三五引《纪年》：“后桀伐岷山，岷山女于桀二人，曰琬曰琰。桀受二女，无子，刻其名于苕华之玉，苕是琬，华是琰，而弃其元妃于洛，曰末喜氏。末喜氏以与伊尹交，遂以间夏。”[3]（P16）《艺文类聚》等也有类似引文，无疑是古本原貌。这段话记述夏桀娶二女无子，弃其元妃末喜的经过，不可能是固定的一年中事。今本《纪年》则系之于桀的十四年，并且把末喜与伊尹交等语弃去[3]（P213）。杜预《春秋经传集·后序》引《纪年》：“仲壬崩，伊尹放大甲于桐，乃自立也。伊尹即位，放大甲，七年，大甲潜出自桐，杀伊尹，乃立其子伊陟、伊奋，命复其父之田宅而中分之。”[3]（P23）这前后是几年的事，连贯叙述，《尚书·咸有一德》正义所引相同。今本《纪年》将之分割系于大甲元年和七年[3]（P218）。

《御览》卷八三引《纪年》：“河亶甲整即位，自囂迁于相，征蓝夷，再征班方。”[3]（P27）三件史事不会同属一年。今本《纪年》分系于元年、四年、五年[3]（P221），都是古本没有的。《开元占经》卷四引《纪年》：“穆王东征天下二亿二千五百里，西征亿有九万里，南征亿有七百三里，北征二亿七里。”[3]（P52）显为综述之语，今本无法处理，只说“西征还履天下，亿有九万里”，挂在穆王十七年下[3]（P246-247）。

《左传》昭公二十六年《正义》引《纪年》：“平王奔西申，而立伯盘以为太子，与幽王俱死于戏。先是，申侯、鲁侯及许文公立平王于申，以本大子，故称天王。幽王既死， 而虢公翰又立王子余臣于携， 周二王并立。二十一年，携王为晋文公（侯）所杀，以本非适，故称携王。”[3]（P59-61）这段话和《系年》在不少地方相似，绝不是孔颖达综括出来的，它很明显是成段的叙述。今本将之分割系于幽王五年、八年、十一年及平王二十一年，甚至把“伯盘”误从《国语》、《史记》改作“伯服”[3]（P259-262）。古本《纪年》这一段中有“先是”，是追叙的口吻，特别值得注意。

《史记·越世家》索隐有六处连引《纪年》，陈梦家《六国纪年》 将之汇录如下：“晋出公十年十一月，於粵子句践卒，是为菼执。次鹿郢立，六年卒。不寿立十年见杀，是为盲姑；次朱句立。於粤子朱句三十四年灭滕，三十五年灭郯，三十七年朱句卒。翳三十三年迁于吴，三十六年七月太子诸咎弑其君翳；[十三年]十月粤杀诸咎粤滑，吴人立子错枝为君；明年，大夫寺区定粤乱，立无余之；十二年，寺区弟思弑其君莽安，次无颛立；无颛八年薨，是为菼烛卯。粤子无颛薨，后十年，楚伐徐州。”[4]陈先生标以句点之处，是《索隐》所引一条的末尾，可以看出，至少从“翳三十三年”到“是为菼烛卯”，是不能分割的一段。今本《纪年》将这些分列于周贞定王、威烈王、烈王和显王[3]（P275-285），显然不同于古本。

《越世家》索隐所引《纪年》文中有“后十年”，还可以对照同书《田齐世家》索隐所引《纪年》：“齐康公五年，田侯午生。二十二年，田侯剡立。后十年，齐田午弑其君及孺子喜而为公。”[3]（P99-103）有“后十年”这两处，都是无法割裂的，是连续叙事的词语。

在《系年》简文中，正有类似的词语，如其第二十三章云：“（楚）悼哲王即位，郑人侵犊关，阳城桓定君率犊关之师与上国之师以交之，与之战于桂陵，楚师亡功。景之贾与舒子共止而死，明岁，晋董余率晋师与郑师以纳王子定。”同章还有两处“明岁”，都是在连续叙事中标明时序，与上述《纪年》的“后十年”以及前面提到的“先是”作用相似。

从这里我们可以看到，关于古本《纪年》的体例，还有大家进一步探讨的余地。它不是像晚出的今本那样标准的编年史，恐怕是肯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