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人自称“懂王”的时代，如何“优雅地无知”？

夜读 vol.3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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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个信息爆炸却缺乏深度的时代，我们需要学会如何提问、如何思考、如何对话——这些能力正是应对复杂世界的关键。正如罗翔所说，“人工智能时代，我们更需要苏格拉底式的智慧，承认自己的无知才是真正的明智，认识到知识的边界才能节制技术主义的傲慢。”在人人自称“懂王”的时代，《苏格拉底的方法》教你如何“优雅地无知”。苏格拉底方法在于纠正你思维本身的恶习。

本文摘录自《苏格拉底的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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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我运用苏格拉底方法并不比在对话中实践来得简单。实际上，这更具挑战性。察觉他人论点中的疏漏或许不难，但自我审视却充满困难。它通常有益于个人成长，但可能在一定程度上会带来不适感。

本章探讨的是将苏格拉底方法视作一种自我思考的方式，而不是一种与他人交谈的方式。我们要从一开始就牢记这个重要论点，因为它使得每个人都可以应用该方法，而不只是让苏格拉底方法成为专家的工具。柏拉图似乎也是以这种方式看待该方法的。

以自省的角度看待苏格拉底方法

苏格拉底希望能教会我们如何独立思考。多数人依然认为，从“对话”形式中脱胎的苏格拉底方法强调的是两个人之间的交流，所以，当他们了解到这一方法也可以被看作个体的独立思考时，往往感到非常吃惊。

苏格拉底向我们传达这样一种论点：“哲学生活”包括“审视自己和他人”。因此，自省构成了他使命的一部分，而对话这种形式可以将头脑中的想法与对话中发生的事情进行比较。这两者实际上是同一事物的两个版本。

《泰特托斯篇》189e-90a

苏格拉底｜你对思考的描述和我的描述一样吗？

泰特托斯｜为什么这么说？

苏格拉底｜我认为思考是心智与它所探究的事物展开的一种讨论。我并不是以专家的身份做出这样的断言，只是我对思考的印象是心智在进行一场对话：它会问自己一些问题，并对此进行作答，说是或否。当它得出一个结论（可能很缓慢，也可能很突然）时，它就会停止问自己是或否，而是开始对某件事表达一致的肯定，我们称之为信念。所以我将信念看作一种宣言，但不是对别人大声说出来的，而是默默对自己说的。

比较一下柏拉图在《智者篇》中提出的类似论点，此篇对话中苏格拉底几乎没有出现：

《智者篇》263e

陌生人｜思考和话语是同一回事，只不过我们所说的思考，确切地说，是心灵与自我进行的无声的内在对话，而不是对外的有声的言语。

《大希庇亚斯篇》说明了质疑自己的过程。苏格拉底告诉希庇亚斯，自己需要他的协助来回答一个无名提问者的问题。在对话的最初，希庇亚斯发现这个提问者是一个粗暴的人，言语中充满嘲笑与不尊重。希庇亚斯很惊讶，不知道是谁对苏格拉底如此无礼。随着对话的深入，一切变得明朗起来，这个无名的提问者即苏格拉底内心的另一个自我（ego），一个质疑他自己的部分。

《大希庇亚斯篇》288d, 290e

希庇亚斯｜苏格拉底，这个人是谁？他真是个粗野的人，竟敢在这么庄严的仪式上说这么粗俗的话！

苏格拉底｜他就是这样一种人，希庇亚斯。粗俗，垃圾，真的。他只在乎真理。但他一定要找到他想要的答案……

希庇亚斯｜你能告诉我他是谁吗？

苏格拉底｜即使我告诉你他的名字，你也不认识。

希庇亚斯｜至少我知道，他是个无知的人。

苏格拉底｜哦，希庇亚斯，他真让人头疼。

苏格拉底继续解释这个提问者的提问策略。如果我只顾左边，他就会把矛头对准右边。如果我说别的，他会嘲笑我。“他无所顾忌，从不轻易接受任何事情”（289e）。其实，提问者用来反驳苏格拉底的论点类型和苏格拉底用来反驳别人的论点类型相同，只是更加尖锐无情。

可以肯定的是，与他人交谈会带来很大的好处。我们将在后续章节中详细阐述这一点。而在此刻，我们需要强调的是，与他人交谈和自我交谈之间存在着不容忽视的相似之处。通过与他人的对话，我们实际上是在为自我对话提供实践和反思的机会。

柏拉图的自言自语

作为苏格拉底方法的支持者，我们不妨称柏拉图为独立实践的见证人。他为什么要撰写“对话录”，而不只是阐释自己的论点？我们不知道，但有许多相关理论试图解释这一点。或许“对话录”主要是一种引人关注的手段，或许是柏拉图与他笔下人物的论点拉开距离的一种方式。但是我更倾向于另一种解释，即“对话录”是柏拉图自言自语的一种方式。他通过笔下各个角色的互动与竞争来理清自己的思路。穆勒这样猜测：

至于柏拉图本人，很可能在他的一生中，有一段时间他在纯粹的思辨方面是一个真正的探索者。他对每一种论点进行审视，并突出论点所固有的困难。在这期间，他从极为不同的论点出发，写下了许多重要的对话，每一篇对话都体现了他对某一特定主题的最新思考。

将对话中的角色视为柏拉图自身思想的侧面，这对于读者更好地理解“对话录”具有启发意义。这些角色成为某种行为上的楷模，具有独立思考问题的能力。诚然，任何哲学家的著作都可以被视为一种邀请读者内化的思维过程。然而对话的形式更适合此目的。问答是即兴表达的心智。一篇文章或一场演讲通常是深思熟虑的心智的体现。经过润色后，它的结果是清晰的，而思维的过程则不再显露。

通常来说，这样做是合理的。因为如果你了解自己的想法，并想让别人知道，就可以直截了当地进行阐释。但如果你想为他人提供一个思考的范式，那么对话则是更为理想的选择，因为它展示了揭示看法的过程。柏拉图的“对话录”体现的就是如何思考难题的过程，其中的对话展示了他是如何进行思考的。实际上，自己编写小型对话是一种很好的手段，它能帮助我们整理思维，培养出运用苏格拉底方法的能力。

通过这种视角审视对话，能帮助读者在某些难以协调的时刻减轻焦虑感，为读者提供一个全新的视角，去理解那些表面上看似矛盾的对话内容。在一段对话中，苏格拉底似乎认为善与恶等同于快乐与痛苦。可在别处，他却提出了相反的论点。

此外，他在一次对话中推导出了勇敢的定义，而在另一段对话中又对这种定义加以抨击。我们当然可以长篇大论地分析这些矛盾，赋予其合理性，但将其理解为柏拉图与自我的争论似乎更好一些。在这种情形下，苏格拉底并不是柏拉图的代言人，所以他不必遵循一致性。不同对话中的“苏格拉底”只是理智的化身，他无所畏惧，会仔细剖析摆在他面前的任何东西，哪怕这是另外一个“他”昨天才刚刚说过的。

扮演苏格拉底的角色

用自言自语的方式看待柏拉图的“对话录”还有另外一层含义。对话中的人物都在表达柏拉图正在思考的事情，哪怕他们的出现只是为了证明自己是错的。可以说对话就像是一场梦，其中每个角色都在展示自我的一个方面。这为我们提供了一种新视角来思考苏格拉底是否值得效仿。有些读者对他很反感。

一位学者形容他有时带有“无端的敌意”。还有人认为他“冷漠”，缺乏爱的能力，甚至在某种程度上有些残忍无情。“谁愿意成为这样的人呢？”但在我们所探讨的论点中，这些人对苏格拉底的评价是不成立的，因为对话中的人物只是自我的一部分。你不会希望自己成为柏拉图“对话录”中的苏格拉底，但应该试着去扮演类似的角色以自省。

还有一种视角：心理学家称之为执行功能（executive function），即制订计划、追求目标和自我控制的认知能力。柏拉图提供了一种价值，即完善的苏格拉底式功能，这是一种自我怀疑的能力。在我们大多数人身上，这种能力可能发展不足，也可能发展过度。这方面的能力一般不会导致怀疑主义，而是帮助人们抵抗愚蠢、懦弱、党派之争、虚伪、愤怒、虚荣等恶魔。从苏格拉底的论点来看，它们都是无知和理解薄弱的体现。关于这一点，我们将在第14章中进行探讨。奉行思想内化的苏格拉底驯服了它们。

然而，就像以上提到的针对苏格拉底的批评那样，苏格拉底式特质确实具有更为阴暗的一面。文学作品中呈现的苏格拉底有时会令人感到不适。他冷酷、讥讽、刻薄，这些特质令人难以承受。而唯有面对自己时他才可以毫无顾忌地施展这些特质，既无须表达悔意，亦不用接受惩罚。更确切地说，他可以将这些特质应用于自己傲慢且道德薄弱的部分，而这些部分恰恰亟需苏格拉底式的激烈抨击，或许其他任何方式都无法达到同等效果。因此在“对话录”中，最为粗暴的提问者便是苏格拉底在《大希庇亚斯篇》中向自身释放的另一个自我。

牛虻的方式

苏格拉底式功能在人们的头脑中扮演着一个恰如其分的角色，可能看上去就像是柏拉图笔下的那个雅典人苏格拉底。那是一个讲真话的人，一个质疑传统的人，一个招人讨厌的人。但同时，苏格拉底也有不能做的事情，也有不能扮演的角色，这一点他十分清楚。如果每个人都如苏格拉底一样，雅典就不会存在，而自我也不能在此条件下存在。但一个社会确实需要像他这样的人，即便同样也需要其他类型的人。苏格拉底式功能在自我中的位置也同样不稳定。它既对人友好，又具有破坏性；既勇于揭露真相，又会制造不安，总之是令人讨厌的。

将苏拉格底式功能作为心灵或自我的一个方面，以这种方式去理解苏格拉底，有助于我们思考他在描述自己在世界中的位置时所表达的一些论点。苏格拉底与国家之间的关系，有时可以被视为（或代表）苏格拉底式功能与自我之间关系的一种映射：

《申辩篇》30e-31a

如果你杀死了我，你将很难找到我的继任者。如果可以使用一个荒唐的比喻，那么我好比是一只牛虻，是上帝赐予国家的。国家好比是一匹高大而高贵的骏马，由于体型太大，行动迟缓，需要有人来唤醒。我是上帝派给国家的那只牛虻，整天在各处紧盯着你们，唤醒你们，劝服你们，责备你们……

《申辩篇》31de

尊敬的雅典公民们，我深信，如果我长期参与政治活动，可能早已失去生命，并且无法给你们或我自己带来任何益处。请不要因我坦诚地说出真相而感到不悦。事实上，任何敢于与你们或多数人对抗，并真诚地努力抵制国家中各种违法和不公行为的人，都不可能长久地生存。如果有人想要为了正义而战，并希望哪怕只是短暂地生存，那么他必须选择私人立场，而不是公共身份。

如果柏拉图在撰著《理想国》时没有用较长篇幅对城邦和灵魂进行类比的话，把这些段落解释为描述一种内心力量似乎有些夸张。然而，将外在状态当作内心力量的象征，对柏拉图或其读者来说并非不可能。

我认为这种隐喻的共鸣，即使只是半意识层面的，也有助于解释为什么苏格拉底的故事能够如此长久地吸引众多人的想象力。人心热爱自我隐喻。苏格拉底的故事就是每个人自己与理智以及高尚和低俗冲动之间矛盾关系的写照。我们都了解生活在雅典人当中是什么滋味，知道他们的无知和自大有多么令人震惊，也了解因为揭示这些问题而遭受他们怨恨的感受。我们无须与他人交谈，便能深知这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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