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建强丨电影创作的长期主义，需要更多耐心资本

作者简介

李建强

上海交通大学教授、博士生导师

中国电影评论学会副会长

最近，接连读到几篇谈坚持电影创作“长期主义”的评论，均以近期风靡影坛的几部优秀作品为例，提出如何在快餐娱乐洪流中，锲而不舍、专注深耕创作对于电影创作生产的意义。

其中类似“‘长期主义’才是文艺创作的基本态度，经得起时间荡涤、评论冲刷，可以最终转化为长线消费产品的作品”“长期主义，是一种价值观，更是方法论，是这个时代理想主义者的光芒和战略选择，也是重启中国电影未来之门的关键所在”等观点，我是极为赞同的。

长期主义本是一个投资学的概念，将其引入电影创作，强调要注重作品的持久价值和长尾效应，专注于艺术与文化的深耕，力求在商业与艺术之间找到平衡。

这对于当下和未来中国电影产业的可持续发展显然是十分重要的。

电影行业时常面临短期利益与长期利益、商业收益与艺术追求的冲突，坚持和实现长期主义，其实是一个系统工程，除了创作者保持初心，还必须遴选和培育一批耐心资本。

这不仅是因为电影生产资金需求大、制作和回报周期长，还因为它具有高风险和不确定性。只有有了耐心资本的辅助和支持，电影生产的长期主义才可能落地生根、开花结果。

上世纪90年代电影产业化改革以后，中国电影实现了投资的多元化，这对于产业发展无疑是一个巨大利好。

在社会主义市场经济条件下，更高的电影生产能力依赖于资本源源不断的供应。伴随生产体制的多元化，国有企业、民营企业和混合制企业三足鼎立，显著扩大了投融资主体的范围。

但资本总是以利益最大化作为自己最高目的的，在电影生产和传播的顺周期，因为有利可图，它就会表现得特别亢奋和踊跃。近些年，一些类型电影在短期内扶摇直上，与资本在背后的助推和加持是分不开的。

毫无疑问，资本积累和资本使用促进了电影的生产，但与此同时，正由于资本的过度活跃，在一定程度上促成了一些类型电影生产的相对过剩，加速了其从兴盛到衰弱的周期。

因此，加强对资本的引导和调控就成为题中应有之义。

前一时期，有关方面提出为资本设置“红绿灯”，引发了广泛的讨论。笔者对其他产业没有太多发言权，但对于电影资本我觉得这种倡导是有必要的。

“资本是推动生产力发展的重要力量，但如何防止资本无序扩张，谨防资本对创作的裹挟和误导，建立一个既充分竞争又更加规范有序、较为完备成熟的电影市场，使国家意志、时代声音、人民欲求的表达得到切实的保障，始终是一个现实而又不能忽略的重大课题。”

其实，设置“红绿灯”并不是为了作难资本或阻滞资本增值，而是为了防止资本的支配和裹挟，更好地配置各种社会资源，调动全生产要素, 提高资源使用效率，使得全产业链和微观主体更有活力。

在资本表现谨慎、电影融资越发困难的复杂环境下，提出并解决好这个问题尤为必要和繁难。

首先从宏观的角度说，需要管理层具有更多的勇气，作出更多的努力。

为了推动产出更多更好的优秀产品，为人民群众提供更多更好的精神产品，实现经济效益和社会效益的协调发展，夯实电影再生产的基础，需要政府有关部门加强规范和指导，真正把预期管理和培育耐心资本放在重要位置，除了发挥好国有资本的引领和先导作用，还要从建设开放型生产体系入手，大力引资稳资，推动各种要素充分自由流动，不断完善电影资本融投资的机制体制，使国家队、地方队、民间队相互补充，充分发挥各方的积极性，形成相辅相成、相得益彰的资本总体格局。

2016年颁布的《中华人民共和国电影产业促进法》中提出了一系列相关制度安排，都有助于耐心资本的生长和发展，关键是怎样进一步细化，使之能够落到实处。

近年来国家有关部门通过专项基金和税收优惠支持电影产业，同时推动金融机构与电影企业的深度合作，例如国家电影局与若干国有大银行签署战略合作协议；在《哪吒》系列的制作中，一些金融机构给与大力支持，保证了这部动画片历时10年，最终打磨成一部在国际国内都产生巨大影响的顶流佳作。

但同时我们也要看到，影视行业的融资生态仍不容乐观，融资渠道单一、行业信息不透明、融资过程举步维艰的现象时有发生，即使一些知名团队也在所难免，一些青年导演更是难上加难。

可见，为了更好地培育耐心资本，宏观的政策、环境、管理等尚有待于进一步配套、完善和推进。

其次从中微观的角度说，则需要投资方具备更多的耐心和自律。

本来，从投资角度出发，自然当以市场效益为首要，故一旦出现票房成功的电影类型，就会跟进制作扩大市场和吸引观众，获取尽可能多的资本收益。这是由资本本身的性质及其相应的机制决定的，自然而然，无可厚非。

如亚当·斯密所说，在竞争的市场上，个人追求自身利益并不是什么坏事，并不是恶的行为，“每个人为了改善自身状况而做出的自然努力”是所有政治、经济和道德体系的基础。

但中国电影发展到今天，各种深层次、结构性的问题日益已凸显出来，特别是由于整体经济下行，“热钱”大都已经远离传统电影赛道，融资难，上项目难，观众持续流失，影院维持艰难……整个行业已到了一损俱损、一荣俱荣的特殊时期。

全行业要走出今天的困境，必须同心同德、守望相助。这就需要产业链上中下游的每一个环节，都做出自己剧烈的努力。而资本无疑冲在最前面。作为电影生产的源头活水，没有资本的投入，电影生产就难以启动；如果每一项资本都只考虑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忙于赚快钱，电影整体生产水平就难以得到提高。

是故，在新的“危机”和“契机”面前，资本的自律意识显得特别重要。没有自律的内在需求和动力，社会和行业的他律很难真正有效地起到作用。

为了保障电影产业的正常发展，保障更多长期主义的优秀作品脱颖而出，我们呼吁更多的资本成为耐心资本。

耐心资本是相对于短期投资而言的长期投资资本，它不是短期投资和风险投资，而是着眼于国家电影战略和整体产业发展而进行的长期投资，具有明确指向性、长周期成长性、风险规避性和总体收益性，只有那些真正热爱电影事业，并且深谙资本市场规律和投资之道的投资家，才能驾驭和壮大耐心资本。

中国电影特别需要培育和造就这样一批高瞻远瞩、具有战略眼光的投资人。

总之在我看来，长期主义是个好东西，它不仅是一个创作问题，同时也是一个需整体优化的系统工程。坚持长期主义、培育耐心资本，单有一方的积极性解决不了问题，需要创作的发力、政策的调控、管理的加持和环境的优化。由此，宏观和中微观就不可分割地结合在了一起，管理者和生产者，投资方和制作方，及其产业上中下游的各方均需为此作出不懈的努力。

编辑：张庭玮、张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