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被忘却”的徐蔚南

翻阅一些文史类的论著，常见“某某史上的失踪者”“不该遗忘的某某某”之类的说法，总觉得措辞有点夸张、煽情。读到芥川龙之介的一则文艺随笔，标题“半被忘却的作家们”，尽管带有浓厚的“翻译腔”，分寸拿捏得却较为适度。“失踪者”还是留下踪迹，“不该遗忘”还是有人没忘，“半被忘却”则说明一些人忘记了、一些人还记得，更加接近事实。例如，本文介绍的徐蔚南就是这样一位人物。

徐蔚南这个名字，对于大多数人来说恐怕比较陌生，最近问世的《徐蔚南年谱》将有益于他被更多的读者所认知。

这部年谱由上海通志馆推出，自然是因为徐蔚南曾参与该馆的创办，是首任编辑部主任，主持过民国《上海市通志》的编纂，特别是其后期致力于上海地方史的研究与推广，为上海文化的存续与发展作出了突出贡献。前些年面世的两部新编徐蔚南著作，书名分别为《上海鬼语》（海豚出版社2014年6月版）和《从上海到重庆》（上海书店出版社2016年4月版），可见编者也是看重他作为上海文化史专家的成就。其实，徐蔚南是中国现代文化史上一位“通才型”的人物：学者、作家、翻译家、出版家，在诸多领域“成绩卓著”。读过《徐蔚南年谱》，会对此印象深刻。

我最早注意到徐蔚南，是因为他的散文创作。那是20世纪80年代初，上海文艺出版社出版的经典选本《中国现代散文》上卷里收录了他的名篇《快阁的紫藤花》。后来查阅《中国新文学大系》，又在“散文一集”里看到他的三篇作品。这些文章都是选自他与王世颖合著的散文集《龙山梦痕》。40多年过去了，现代作家作品不断被发掘、重印，而在现代文学史上占有一席之地的《龙山梦痕》却一直默默无闻。目前仅见于上海科技出版社2015年出版的“民国首版文学经典丛书”里，《龙山梦痕》附在陆蠡《囚绿记》之后，合为一册。这套丛书是影印本，且整套出售。《龙山梦痕》夹在其中，毫不显眼，几乎没有引起任何关注。

相对于出版界的忽视，徐蔚南的散文却颇受语文教育界的青睐。无论是民国时期的国文课本，还是当下的中小学语文教材中都有入选。《龙山梦痕》里的《快阁的紫藤花》《山阴道上》、《乍浦游简》里的《看潮》，都是历届学生的必读课文。还有《香炉峰上鸟瞰》《初夏的庭院》等篇目，偶尔也会出现在课外阅读或教辅读本中。

我曾有意搜集徐蔚南的散文，主要是单行本的集子，包括与译作混编以及与人合著的，共得七种：《龙山梦痕》（开明书店1926年11月版），与王世颖合著，收录徐文十篇、王文十篇；《小小的温情》（新亚书店1928年12月版），收录译作36篇、原创散文小品六篇；《春之花》（世界书局1929年4月版），收录散文随笔12篇；《水面落花》（黎明书局1933年6月版），收录散文八篇、译文一篇；《乍浦游简：寄云的信》（开明书店1936年11月版），收录散文27篇、新诗一篇；《从上海到重庆》（独立出版社1944年11月版），收录散文12篇；《圣诞礼物》（百合书房1944年11月版），收录译文“世界名作译丛”十篇、原创散文“重庆生活素描”六题八篇。此外，徐蔚南另有不少文章散见于各种报刊，例如《旅行杂志》1945年新年特大号上的《重庆的花》等。《徐蔚南年谱》中提供了一些线索，或许还有漏网之鱼，有待进一步查寻。

通读徐蔚南的散文，无论从数量还是从质量看都颇为可观，文学史上相关的评价与之极不相称。一般谈及徐蔚南的，仅是《龙山梦痕》里的那几篇，他后来的散文创作几乎被人忽略。检索相关资料，只有赵国忠的一篇书话《徐蔚南的〈春之花〉》。作者认为，《春之花》中的文章大多立意新颖、格调高迈，充满蓬勃向上的进取精神，在同时代小品文中有着鲜明的创作个性，不该被遗忘。结尾说：“我只读过他的《龙山梦痕》《春之花》两书，据说他还出过一册《乍浦游简》，也是小品集吗？我未见过，倒是一直想读读呢。”徐蔚南本人对《乍浦游简》十分重视，先后发行过三个版本。原书名是“寄云（妹）的信”，“乍浦游简”四个字是夏丏尊给他加上的。乍浦当地的文史工作者特别关注此书，似乎把它当作方志文献了。而在我看来，《乍浦游简》一书代表徐蔚南散文的最高艺术水准，甚至超越了《龙山梦痕》，完全可以跻身中国现代散文名著的行列。另外，“重庆生活素描”系列，语言技巧也非常娴熟。可惜篇目太少，否则单独结集，恐怕会产生更大的影响。我想，如果能够汇编徐蔚南所有的散文作品，辑印一部《徐蔚南散文集》，其在中国现代散文史上的地位将会明显飙升。

当然，需要整理重印的徐蔚南著作不止是散文。作为文学家，他早年还出版过短篇小说集《奔波》《都市的男女》；作为翻译家，他翻译的世界名著如莫泊桑《她的一生》、法朗士《泰绮思》等至今尚有再版；作为文艺理论家和批评家，他撰写的《艺术家及其他》《艺术哲学ABC》《民间文学》《中国美术工艺》等读物，在相关领域都是开山之作，其学术史的价值需要深入发掘；作为出版家，他最为人称道的业绩是主编了类似百科全书的“ABC丛书”，总计152种，是民国出版史上壮观的一页。更不用说，他主持出版的上海地方志，如《上海市通志稿》《上海市大观》《上海便览》《上海金石录》《上海掌故丛书》《上海文献丛刊》《上海文献展览会概要》，以及他编撰的《上海棉布》《顾绣考》《剪画选胜》等等。

《徐蔚南年谱》的编写和出版是一个良好的开端。编者在文献资料的查找和搜集方面可谓尽心尽力，收获颇多。然而，全书的体例尚显简略，内容未免单薄。期待不久的将来会有资料更为丰富、详尽的徐蔚南“年谱长编”问世，也期待徐蔚南传记和评传的问世，期待徐蔚南文集乃至全集的问世。要让更多的人知道和了解徐蔚南，相关的研究和普及工作任重道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