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希腊“读点活书” | 张绪强、娜塔莉亚：罗念生申请“美国雅典古典学院”信札六通

来希腊“读点活书”

1933年9月底，罗念生从美国乘船到达比雷埃夫斯码头，开启了他在希腊一年的游学生活。日后在回忆起1933-1934那一年的经历时，他提示同胞“应该有人去念一点活的书回来”。自19世纪后半叶始，古希腊的历史在考古学家的发掘下重新展现在人们面前，迈锡尼、克诺索斯、德尔菲、奥林匹亚等不再只是一个个地理的名词，而是历史发生的现场。考古发掘与文献记载的结合，让历史重新具有了生命。

本栏目将围绕考古遗址发掘、文献记载传统带领读者走进历史现场，读点活书。此外，还兼及希腊文化遗产保护政策，为当前的中希文明互鉴助力。

主持人：张绪强，西南大学历史文化学院副教授，中希文明互鉴中心学术发展部主任

专栏文章均为《中希时报》 独家约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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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念生申请“美国雅典古典学院”信札六通

张绪强、娜塔莉亚·沃盖科夫-布罗根法

1904年，罗念生出生于四川威远，18岁时，考取旧制清华学堂，学习自然科学。在清华，他对文学产生兴趣，经好友朱湘推荐，他为北京《朝报》编辑文艺副刊，写作新诗和散文。也是在清华，罗念生通过英语课文最早了解了荷马史诗。1929年，罗念生获庚子赔款奖学金公派赴美留学。在美期间，他曾在三所大学学习，1929-1931年，在俄亥俄州立大学读本科，获文学学士学位；1931年开始在哥伦比亚大学学习；1932年，进入康奈尔大学攻读硕士研究生。几年下来，经过系统学习，罗念生对古希腊文学产生浓厚兴趣，下功夫翻译出欧里庇得斯的《伊菲革涅亚在奥利斯》。1933年1月，在康奈尔大学古希腊语教授H. I. 约翰的介绍下，罗念生留意到一种现象，美国多所大学的古典学系学生和教授都有到美国雅典古典学院研究的经历。后来罗念生也提出申请，成功入学，于1933-1934年在“美国雅典古典学院”（American School of Classical Studies at Athens，ASCSA）学习，从此与古希腊结下不解之缘。“雅典城永远是神灵的古城，不论站在哪儿，你都可以发生无限历史与神话上的联想。”这一年雅典学习生活对罗念生毕生都有影响，他曾回忆道：“我曾经在希腊游学一年，对于这古代的文化、近世的风俗都发生过一种强烈的情感。”

罗念生是1933年6月16日从纽约出发前往欧洲的，欧洲游学三个月后，从意大利布林迪西（Brindisi）乘船到达希腊比雷埃夫斯港。次年6月，罗念生结束雅典学习后，径直回到中国，此后在中国从事古希腊研究。罗念生时常怀念在雅典那一学年的生活，偶有文字创作，这些感想1941年编入《希腊漫话》出版。“回国后写过一些零碎的文字，描述我那一年所记取的印象，后来，我又写了几篇古希腊的抗战史话，总共也有二十来篇了。”中国学人大都知道罗念生是留美回国的高材生，却并不了解他曾在雅典生活学习过，对于他申请“美国雅典古典学院”的过程细节更是难有材料可供阅读。

近期，笔者在“美国雅典古典学院”档案馆查阅资料时，偶然间见到罗念生1933-1934年在雅典生活和学习的书信、照片。这些材料主要集中保存在理查德·霍兰（Richard Howland）和爱德华·佩里（Edward D. Perry）两位教授的档案之中。霍兰是罗念生在雅典学期期间同班同学，后又于1965-1975年担任学院管理委员会主席。1980年代，重访雅典时，霍兰将珍藏的摄影作品和信件捐赠给学院档案馆。佩里在罗念生申请学校过程中帮助很大，他当时为哥伦比亚大学古典学教授，兼任“美国雅典古典学院”管理委员会秘书。所以，他的这部分书信材料是作为学校档案的一部分被保存下来的。此处，笔者选择罗念生申请参加“美国雅典古典学院”的六通信件，并做了简单解读，希望可以帮助还原罗先生在美国和雅典求学的部分情况。信件原来都是英文所写，现在文字为笔者翻译。

1933年罗念生在雅典，图片来自“美国雅典古典学院”档案馆

一、1933年1月26日罗念生致巴塞特（S. E. Bassett）教授信：

亲爱的巴塞特教授：

康奈尔大学的 H. 琼斯教授告诉我，我有资格获得古典学研究员的身份。同样衷心地感谢您。我想知道，作为只拿到第一学位，研究生只读两年的我是否有资格进入美国雅典古典学院。我想去雅典学习一年。刚刚收到奥伯林学院L. E. Lord教授的来信，他建议我也去参加即将到来的暑期项目，以便首先在希腊进行适应。下学期我将在康奈尔大学做一些准备工作。如果我有机会，请让我尽早注册。

谨向您致以最诚挚的问候。

忠诚并敬重您的

罗懋德

罗念生美国留学的学费和生活费来自庚子赔款返还的政府奖学金。八国联军侵华后，与清政府签订了《辛丑条约》，规定清政府向联军支付4.5亿两白银，分39年付清。实际上，赔款金额过多，经驻美大使梁诚与美国国务卿约翰谈判，美国在1909年决定，减少赔款1080万美元，这笔返还的赔款将用作中国赴美留学奖学金。在这笔返款资助下，清华学堂于1911年4月29日在北京成立，最初目的是作为留美学生预科学校。根据约定，1909-1929年的20年间将有1300名中国学生获得资助赴美留学。罗念生1929年赴美留学，即是获得了这一奖学金。直到1934年回国，罗念生共获得五年资助。在美国学习期间，罗念生首先在俄亥俄州立大学获得文学学士学位，后进入哥伦比亚大学和康奈尔大学攻读硕士学位。1933年，也就是此信写出的时候，正值罗的研究生第二年。因此，罗念生在这封信中表达了自己的顾虑——“作为只拿到第一学位，研究生只读两年的我是否有资格进入美国雅典古典学院”。

“美国雅典古典学院”建成于1881年，最初由美国九所大学在雅典成立，是一所商业财团资助的非营利性研究机构，支持与古希腊研究相关的学者在希腊境内进行实地考古和研究，涵盖考古学、人类学、考古科学、地形学、建筑学、金石学、钱币学、历史、艺术、语言、文学、哲学、宗教和文化研究等领域。一年的实地考察学习给罗念生留下了很深的记忆，日后他对这所研究机构评价道：“欧洲几个大国都在雅典设立有古典学院，我们纵谈不上这种设备，也应该有人去念一点活的书回来。我们如今正需要像这样念一点书，这方法是可贵的。”

这批信的署名为罗懋德，名字是罗念生以前的学名。收信人巴塞特，当时是“美国雅典古典学院”的招生和奖学金办公室主任。巴塞特教授以研究荷马史诗而闻名，直到今天，他的名字仍与荷马研究紧密联系在一起。

二、1933年2月25日罗念生致爱德华·佩里（Edward D. Perry）信：

我亲爱的佩里教授：

请注意查收S. E. 巴塞特教授给您的去信，他建议我申请下一学年美国雅典古典学院的正式成员。请让我尽早注册。我已经决定参加即将到来的暑期学校项目。对您的帮助表示感谢。

致以最诚挚的问候

罗懋德

前面1月26日写给巴塞特的信中，罗念生并不确定自己有资格获得古典学院研究员的身份，或许巴塞特也没有给出明确答复，这封信是罗念生咨询当时古典学院管理委员会秘书佩里的，为了进一步询问自己有无入学资格。此信后面还附上了巴塞特教授写给罗本人的回信。

佩里（Edward Perry，1854-1938年），美国哥伦比亚大学古典学教授，师从肖特、德里斯勒、梅里亚姆和安东，在德国图宾根大学获得古典学博士学位。毕业后，佩里在哥伦比亚大学教授古希腊语和梵语长达50年。

三、1933年3月4日爱德华·佩里回复罗念生信：

亲爱的罗先生：

你2月25日的来信已收到，其中附有巴塞特教授给你的去信。我将寄给你一份学校手册，其中包含完整的信息，并附上一份空白的学校入学申请表。这个申请表请你尽可能完整填写并返回给我。后面我会将它交给合适的人。这里将巴塞特教授的信退还给你。

真诚的

爱德华.佩里

罗念生前面的信写去一周之后，佩里回复罗此信。可以看出，巴塞特对罗的来信很重视，并给罗介绍了一位更加知情的人供罗咨询入学事宜。佩里不但给罗念生寄去介绍学校情况的手册，还给他寄了一份反映申请人情况的表格。

四、1933年3月13日罗念生致爱德华·佩里信：

尊敬的佩里教授：

您3月11日的来信已收到，如果申请表中有任何我没有表达清楚的地方，请您在做出最终决定之前通知我。

这次申请进入美国雅典古典学院对于我太重要了。如果这次不能成功申请，我这辈子恐怕再难有机会去希腊了。那样的话，即使我死了也不会闭上眼睛，因为我没能看到那金色的迈锡尼。

在弥尔顿和谢利的影响下，我对古典文学产生了很大的兴趣，我开始将注意力放在古希腊文学上。我未来的生命将会花在直接从希腊语翻译和模仿那些伟大的希腊文学中，而不像从前的我的国人那样从现代语言进行翻译。

在过去的两年里，我没有专门去攻读学位，而是全力以赴在学习古典语言。我正在H. L. 琼斯教授的指导下学习古希腊语，也在E. P.安德鲁斯教授的指导下学习古希腊考古和建筑学等。他们两位老师都强烈推荐我去雅典。不久前，琼斯教授为我写了一封信给我在中国的母校清华大学的校长，结果证明是非常有效的。这次，当我再次问他时，他说有S. E. 巴塞特教授的推荐信就足够了。我也在学习一些罗马考古的知识。暑假时间我将在欧洲，主要在意大利和西西里岛游学，如古典学校信息手册中推荐的那样。

我能尽快收到您的回信吗？这将是一个好的预兆吗？

非常尊敬您

罗懋德

在收到罗念生的申请表后，佩里3月11日给罗念生回复了一封信，可惜，信件没有保存下来。信件的准确内容，我们已经无从知晓。但是，从这封3月13日罗念生再次给佩里的信中我们大致可以推测，佩里在收到罗念生的申请后，并不认为太乐观，理由也大致与罗念生的学位有关系。美国雅典古典学院是一所独立的研究机构，为到那里从事古典研究的学者提供便利，而罗本人仅仅作为研究生二年级的学生，申请加入是有困难的。如果做一般考虑，罗念生不被通过的概率也相当大。这些情况在佩里3月11日的回信中可能有所体现。然而，对于罗念生来说，这次机会却有着非凡的意义，自己作为远在东方的中国人，很少再有这种机会申请到雅典访学。所以，再次去信时，罗念生表达了自己要获得此次机会的决心。除了表达决心，他还在信中详细介绍了自己对古希腊文学的浓厚兴趣以及于古典学结缘的过程。在大学获得学位对于自己来说只是形式，自己留学的真正目的是学得真正本领，自己甘心情愿花更多精力在古希腊语上。去信内容中的另一重点是强调自己在美国的学习情况，自己在古希腊考古学和建筑学知识中都有积累，自己的研究兴趣其实是与“美国雅典古典学院”的研究宗旨契合的。这可能也是佩里此前犹豫的原因，怕他不能在雅典尽可能有效利用那里提供的优势条件。

五、1933年4月1日罗念生致爱德华·佩里信：

我亲爱的佩里教授：

康奈尔大学的安德鲁斯教授建议我当面来跟您谈我申请加入美国雅典古典学院的事。我将带给您我翻译的欧里庇得斯的《伊菲革涅亚在奥利斯》中文版和我其他的书，我想把它们展示给您看。如果我不是完全不受欢迎，请给我发一封对方付费的电报，由 CC L 先生转交。

谨向您致以最诚挚的问候。

罗懋德

3月13日去信后，佩里没有回复，从这封4月1日罗念生再次给佩里的信中，我们可以看出罗念生在过去近20天中在十分焦急地等待结果。罗念生曾将自己的想法告诉古希腊考古与建筑学研究的安德鲁斯教授，安德鲁斯给他想了一个好主意，建议罗念生去见佩里，当面诚恳地表达出自己迫切想参加雅典学习的想法。安德鲁斯还让罗念生带上自己已有的研究成果，将翻译的古希腊戏剧一齐带上，说服佩里给自己一次机会。

六、1933年4月26日爱德华·佩里回复罗念生信：

亲爱的罗先生：

我还没有收到关于你被美国雅典古典学院录取为副研究员的消息，但我确信此事最后会如你所愿的。

不过，我需要你填写一份申请表并邮寄给我，我会随函附上一份类似的空白表格。这份表格应该尽快准备妥当。

忠诚的

爱德华.佩里

与佩里见面大约两周后，罗念生收到佩里来信，佩里在信中告诉罗念生结果令人期待。从信件内容可以来看，可能因为上次见面时罗念生的诚恳打动了自己，佩里已经在积极推动此事发展。佩里联系了古典学院雅典方，愿意推荐罗去雅典学习。同时，作为学院管理委员会的秘书，佩里也相信这件事最终会如愿以偿。所以，佩里让罗念生另外填写一份给“美国雅典古典学院”的登记表。收到来信的次日即4月27日，罗念生填写了这份“美国雅典古典学院”申请表。（下图）

罗念生“美国雅典古典学院”的申请表，图片来自学院档案馆

1933年，罗念生（右1）与考古学助理教授奥斯卡·布罗内尔（Oscar Broneer，左1）和同学理查德·霍兰（左2）等，图片来自“美国雅典古典学院”档案馆。

（本文刊于《新文学史料》2025年第1期。作者单位：张绪强，西南大学历史文化学院；Natalia Vogeikoff-Brogan，雅典美国古典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