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想飞的女孩》导演文晏：消失八年迎来一场冒险

2017年，文晏执导的电影《嘉年华》上映，通过两个女孩的故事线，聚焦未成年少女在受到伤害后所面临的困境。这部影片不仅赢得了很多奖项，相关话题也引起社会广泛讨论。

八年之后，文晏导演带着新片《想飞的女孩》归来，由刘浩存、文淇领衔主演，依然以两个女孩的经历为故事主线，但这次讲述了一对表姐妹在困境中相互扶持的故事。影片上映后，引来热议。有观众认为影片的）个叙事过于跳脱，难以理解；也有人赞赏文晏导演在类型融合上的大胆尝试。

八年，对于文晏导演来说，意味着什么？是一次冒险，还是不断的探索与突破？近日，文晏接受红星新闻记者专访，畅谈影片的幕后故事。

一张照片，两个家庭的故事

每拍一部电影前，文晏都会先进行一场社会调查，《想飞的女孩》也不例外。

2018年，文晏到重庆采风，采访了一些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在朝天门服装市场做生意的家庭。彼时，做生意基本以家庭为单位，从事服装生意的人从广州进货，在自家小作坊加工服装，然后拿到朝天门市场售卖。当时，下海做生意充满不确定性，他们就像一批冒险者，生活也充满了起伏与动荡。这便是文晏创作故事的最初起点。

收集素材的过程中，文晏看到了许多那个年代的家庭照片，照片里除了有上世纪八九十年代色彩斑斓的时尚时装，还有很多孩子，这些孩子或趴在布料堆上睡着了，或站在凳子上帮妈妈一起叫卖。由于父母忙于生意，无暇照顾他们，又时常搬家，导致这些孩子在孤独中长大，童年充满了不安定。并且，他们大多是独生子女，最亲近的伙伴可能就是表姐妹、表兄弟。

就是在这次采风中，一个女孩向文晏讲述了自己和出生在父母吸毒家庭的表妹之间的故事。

最让文晏感到震撼的是一张照片，照片中一个十几岁的女孩手臂上文着一只乌鸦。这个画面让文晏久久不能平静。她忍不住去想，一个正值青春年华的少女，为什么会选择将这样一个象征黑暗的图案文在自己的手臂上？她的内心究竟经历了怎样的痛苦和挣扎，才会做出这样的选择？文晏分析，这绝不是那种“过得好好的，没事去文身”的情况，而是这个女孩内心深处的黑暗和绝望的外化表现。

于是，文晏决定将视角聚焦在一对表姐妹身上，通过她们的故事来展现那段独特的岁月。她希望通过电影，激励那些深陷困境的女孩，也让更多人意识到：如果有能力伸出援手，或许生活中可以少一些遗憾。

重复自己是懒惰的表现

电影中，田恬（刘浩存 饰）与方笛（文淇 饰）是表姐妹，曾经拥有美好的童年。方笛在母亲经营服装作坊失败后，离家成为一名武打替身演员。田恬则留在家中，意外成为单身母亲。面对染毒父亲的索求和犯罪团伙的报复，田恬最终投奔方笛。命运使她们重逢，生活轨迹再次交织……

拍摄《想飞的女孩》，文晏面临的最大挑战是如何讲述一个基于真实人物原型的二十几岁的人生故事，同时避免使用传统老套的叙事方式。她希望故事能与当下产生连接，展现一对姐妹的情感、她们面对困境的努力以及与大时代的关联。

最终文晏采用了非线性的叙事方式，通过两条时间线交叉叙事：一条是田恬人生最后三天的故事，另一条是她成长二十多年的时间线。这种叙事方式帮助电影更好地呈现个体命运与时代变迁的关系。

叙事之外，《想飞的女孩》在类型上也进行了大胆创新，融入了武侠、犯罪等元素。影片上映后，引发观众讨论。有观众表示，《想飞的女孩》和《嘉年华》相比虽然同样都是关注女性的真实处境，但更商业了。

对此，文晏认为，每次拍电影都是一次冒险，突破才是电影创作的核心。从前期采风到上映，《想飞的女孩》历时八年。谈及这八年来自己身上的变与不变，文晏称，有些本质的东西以及内心的追求没有改变，但在电影创作上，她不愿意重复自己。因为重复自己是懒惰的表现，“我觉得每一部戏我都尽可能去探索一些不同的可能性，可能变化才是不变的东西，才是我的本性。”

希望呈现真实的女性互助

熟悉文晏的观众会看到《嘉年华》和《想飞的女孩》两部电影中都有符号式的隐喻表达，比如《嘉年华》中的梦露雕像象征着女性的自我意识觉醒；《想飞的女孩》中有很多关于“飞”的意象和单场戏，还有关于“乌鸦”的隐喻。

文晏表示，在《山海经》里，“乌鸦”叫“金乌”，是神秘的吉祥之鸟，“但在我们两千多年的文化传承过程中，不知怎么的，它就变成不吉祥的、被嫌弃的鸟类了，这跟女性历史似乎产生了某种微妙的互文。”

影片结尾，文淇饰演的方笛站在城墙上拍戏时，突然向后坠落，然后真的飞了起来。文晏想借这场戏讲述女性的绝地反击与涅槃重生。此前拍摄戏中戏时，方笛身上的威亚就像盔甲一样沉重地绑在了一个女性的身上，而当田恬在大海中消失后，方笛穿上她的红毛衣，象征两人合二为一。当她站在城墙上时，方笛不仅代表自己，也代表田恬和所有女性。最后，方笛以武侠动作片的方式“飞翔”，冲破束缚、实现自我。

文晏希望通过电影传递女性在家庭和社会中的成长与力量。她通过不同代际的女性角色（如方笛、田恬和妈妈田利华）展现女性在家庭中的牺牲与觉醒。在她看来，老一辈女性受传统观念束缚，常常牺牲自我成全他人，但她们逐渐意识到只有拥有独立人格才能真正帮助别人。

文晏强调，无论身处何种困境，女性都应保持冲破困境的愿景，并为之努力。电影中的女性角色通过自身的奋斗，展现了冲破困境的可能性。而真实的女性互助，即是这种在困境中的互助。

其实，过去八年文晏不只做了《想飞的女孩》这一部电影，她同时还开发了好几个项目。其中有一个针对发生在民国时期的川西平原传奇故事，文晏曾专门到成都、绵阳、宜宾、泸州等地采风。她阅读了大量历史书籍和社会学调查，试图还原那个时代的风貌。

在文晏看来，作为一名女性导演，并不是局限于只拍摄女性，她也对历史、艺术等多个领域感兴趣，未来也会涉猎不同类型的电影。她认为，女性导演不应局限于某一类议题，而是可以像凯瑟琳·毕格罗（《拆弹部队》导演）等女性导演一样，拍摄战争、历史等多样化的题材。

红星新闻记者 张世豪 实习生 陈永卓 编辑 曾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