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 | 古代西南各民族文学交融与话语共同体

古代西南各民族文学交融史料内容庞大，牵涉甚广。在总集、别集、史志文献、碑刻文献、出土文献、民间文学文献等诸多文献典籍中，就蕴含着丰富的古代各民族文学交融史料。我们一方面要注重对古代西南各民族文学交融进行集成性的整理与研究，使得这部分文献得到有效传承和利用；另一方面更要注重对古代西南各民族文学交融中承载的文学共同价值观和文化认同感进行挖掘，为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提供有说服力的文学实证材料。

古代西南各民族文学交融史料的状貌

古代西南少数民族众多，各民族文士之间的往来频繁，尤其是少数民族作家主动学习汉语言文字，用汉文写作，各民族之间文学相互交融的现象非常普遍。受中原文化和“诗骚”文学传统的深远影响，古代西南各民族文学交融的书写内容以汉语表达系统为主，间或涉及藏族、彝族、傣族等有语言表达体系的少数民族文学书写之中。文学交融的存在形态以书面文学为主，以口传文学为辅。据现有资料可知，先秦至清代，西南地区各民族文学交融史料至少有几百万字的材料存世。诸如先秦时期的《青蝇》、汉代的《白狼王歌》、唐代的《星回节游避风台与清平官赋》《南诏德化碑》以及唐代以来的《竹枝词》《绵州巴歌》《夔州歌》和《古谣谚》中的西南地区歌谣，早已成为文学交融的经典之作。且在唐、宋、元、明、清各朝代的代表性文人的诗文别集中，都不乏丰富的文学交融史料。

在各民族史诗和神话之中，明显负载着文学交融的因子。以西南各民族洪水神话为例，如纳西族《鹏龙争斗》、白族《开天辟地》、彝族《洪水漫天地》等，都有洪水淹没人间，先民努力抗争并繁衍后代的情节，后演变成为各民族始祖的相似母题。这一现象不仅表明古代西南各民族口传文学之间存在交融的事实，而且也彰显了在“地缘”“文缘”关系之外，中华民族团结勇敢、自强不息的文化精神。这些都是古代西南各民族文学交融的有力证明。

在经典文学和文学精神的影响下，古代西南少数民族文学创作分别从文学样式、文学话语、文论批评等方面对中华传统文学有全面的吸收和融合，这种现象一方面是中华传统文学在古代少数民族群体中传播且被认同的表现；另一方面，传统文学精神也成为古代少数民族文学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在互融互通的关系中，构成文学交融的动态系统，最为鲜明的情状主要有：其一，形成以共同性为主兼容差异性的动态系统。这是就文学旨趣而言的一个动态系统。如文学书写中家园情怀的抒发、美善合一的精神崇尚等，就是共有的文学追求。而古代西南各民族丰富的神话传说、民间歌谣的思想旨趣又存在与中原文学相异的情趣，此差异性正印证了各民族文学存在不同的风貌。其二，形成各种书面体式兼备而富含口传文体性质的动态系统。这是就文学表现形式而言的一个系统。诸如诗词文赋、小说戏剧、诗话词话等文体形式，早已为古代西南各民族文士所熟稔；而说唱表演形式、口传变异形式则颇有少数民族文学样式的色彩。于是，探究书面文学中经典文学与民族文学之间的联系、口传文学的特定场景等论题，自然格外具有“融通”的力量。其三，形成以主流文学为引领而地域文学为根脉的动态系统。这是就文学思潮而言的一个系统。比如明代西南各民族作家的书面文学中，自然附着了种种文学复古的精神，然而，文士们不拘一格的性情和浸润着西南大地的灵性，又赋予文学复古一股股新生力量。

文学交融促进文化融通

古代西南各民族文学交融中构成一种持续互动的文学景象。通过唱和、雅集、书院、戏台、歌会、宦游以及节日庆典等载体，古代西南各民族文士融入了民族文学兴盛的舞台。尤其是明清时期，各民族文士交往频繁，互相唱和，呈现了特定历史、地域文化、民族文化与文学交融的典范意义。如明代以沐昂为中心，形成明初云南“唱和”式文学创作群体，以及以杨慎为中心，形成明代中后期云南“雅集”式文学创作群体等。受中华文化多元一体思想的影响，古代西南各民族的文学活动也彰显出多元一体的文学格局。“多元”是内容的丰富、风格的多样以及地域的多彩；“一体”则指文学精神的一致性和对“真善美”追求的统一性，以及对文学效应的重视性。把握文献范围、构成特征以及文学交融的历史脉络，可以进一步印证各民族之间存在共同的文学理念与审美诉求。

古代西南各民族文学交融中富含共有精神家园的深意。这建立在对于文学作品情感诉求一致、对于家园土地的亲和性一致以及对于人生世界“上下求索”探寻性一致的基础之上。在古代西南各民族文学交融中，常常映现精神家园的身影。它或是明代纳西族土司诗人木公笔下的“雪山”“玉湖”，或是清代白族诗人师范笔下“点苍山”“荫春书屋”，诸如此类作品所描绘的精神家园，乃是各民族文士心中的“桃花源”“避风港”。可以说，各民族文学交融中互嵌的文学精神家园，不仅来源于文学传统，也来源于现实语境；不仅富有文学意味，也富有哲思理趣。它负载了多层面的文学价值，有益于探寻中国古代各民族文学的存在空间，有益于考察中国古代各民族文学的互文关系，有益于体悟中国古代各民族文学的精神旨趣。由此可见，古代各民族作家对于精神家园的呼唤和建构存在着共通性，这也有力地印证了“民族文学”是各民族文学共同“精神指向”的产物。

古代西南各民族文学交融中弥漫着文化认同的气韵。纵览一部中国文学史，古代文学中的经典作品常常充当了各民族文化“使者”的角色。如清代西南各少数民族普遍接受《西游记》《三国演义》等名著并进行了借用，普遍对中原四大民间传说《牛郎织女》《孟姜女》《梁山伯与祝英台》《白蛇传》的情节进行吸纳，对儒释道互补的中华文化精神进行了弘扬，从而强化了文化共同体的凝聚力。深度地看，文化融通是各民族文学交融的基石底色，而文学交融是折射文化融通的书写渠道，两者互为条件关系，共同营造各民族文化互融的动力机制。

文学交融凝聚话语共同体

触摸史料的肌理，我们能感受到古代各民族文学交融之中承载着“文以载道”、增进文化自信的时代价值，凝聚着话语共同体的力量。主要表现在三个方面：首先，古代各民族文学交融是各民族文学相互渗透和彼此影响的历史存在，反映出各民族文学之间的亲和关系，传达出对生命尊严、人心向善、人性之光的咏叹讴歌，折射出对真善美的永恒追求，值得我们珍视。其次，交融史料中显现鲜活生动的社会风貌，弥漫着成风化人的氛围，不仅映现了多元一体的社会风貌，也再现了各民族文士守望相助的场景。再次，文学交融丰富了古代文学领域交往交流交融的研究内容，强化了研究者的社会责任感。在文学共同体观念的视域下，整理和研究文学交融史料并得出新的学理判断，有利于加强民族团结，弘扬民族精神，促进社会和谐发展，进一步增强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信念。

古代西南各民族文学交融的历史事实说明，自先秦到清代，以“诗骚传统”贯注其中的历代经典文学，对历史上各少数民族文学产生了深远的影响。同时，各少数民族文学也对中原文学的发展作出了独特的贡献，既补充其形态，也赋予其活力。各民族文学互融互通，共同进步，熔铸了中华文学生生不息的精神气质，进而对中华民族统一多民族国家的发展起到了积极作用。由此，我们既感受到中华文化的同根同源性，也感受到其中强大的向心力。总之，广袤辽阔的中华大地为古代西南各民族文学的接触提供了物质基础，连绵不断的中华文明为古代西南各民族文学的互鉴交流提供了延续纽带，多元一体的中华版图为古代西南各民族文学的交融汇聚提供了社会依托，此亦决定了中华文化确确实实是各民族文化的生成母体和强力支撑。

（本文系国家社科基金重大项目“中国古代西南各民族文学交融史料整理、研究与资料库建设”（22&ZD282）阶段性成果）

（作者系西南科技大学文学与艺术学院、西南民族大学中国语言文学学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