迈克尔·桑德尔最新演讲：人工智能的伦理和基因工程的伦理

桑德尔教授讲座图。本文来源：北京大学哲学系宗教学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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迈克尔·桑德尔：

人工智能的伦理

3月11日，“北京大学大讲堂顶尖学者讲学计划”之迈克尔·桑德尔教授系列讲座的第二讲在北京大学国际关系学院秋林报告厅举行。当代著名政治哲学家、哈佛大学政府系迈克尔·桑德尔教授作了题为“人工智能的伦理”的报告。本次活动由北京大学国际合作部、北京大学哲学系和北京大学外国哲学研究所主办，北京大学哲学系长聘副教授南星主持了当晚的讲座，北京大学哲学系吴天岳教授参加了与桑德尔教授的对谈。本次讲座吸引了大量师生参与，并引发了关于人工智能、道德伦理等领域的深刻讨论。

图｜南星长聘副教授主持

桑德尔教授以向现场观众抛出问题的方式开始了他的讲座：人们有很多担心AI的理由，比如机器人是否会取代人类工作、AI是否会造成工作录用不公以及科技是否会造成对于人的定义的改变。桑德尔教授从一些非常具体的例子开始引导现场同学对有关问题进行深入思考。

第一个例子是甲壳虫乐队（The Beatles）利用AI技术发布了一首新歌，这首歌是通过AI将已经去世的乐队主唱约翰·列侬（John Lennon）留下的唱片中的声音进行提取，从而塑造的新音乐。桑德尔教授基于这个例子询问了同学们对于这种音乐形式是否存在问题的看法。一部分同学表示音乐形式会涉及版权问题，因为已经去世的乐队主唱并没有授权这种行为。另一部分同学则表示这个问题不构成困扰，因为AI使用的关键在于能否造福人类，如果AI使用能够让其他人感到欢乐和幸福，那么相比而言原先作者的想法便不再重要。桑德尔教授进一步追问：如果这个磁带是写给乐队主唱朋友的，那么是否可以允许AI对其加工并发布？如果有人在其死后使用桑德尔教授网上的正义课程并且和约翰·列侬留下的唱片一起制造了视频，那么是否可以？这些问题引发了关于AI创作在道德层面和法律层面的思考。桑德尔认为需要在区分道德层面和法律层面的基础上思考这种对于AI的使用是否被允许。

图｜桑德尔教授讲座

第二个例子则是关于能否通过AI技术使得80多岁高龄的电影演员哈里森·福特（Harrison Ford）以年轻的面目在电影中出现的问题。桑德尔向同学们提问，在这种主体已经授权AI使用的情况之下，用AI进行电子减龄是否可以？一部分同学反对这一运用，其理由在于AI的使用会造成对其他演员不公平的结果。具体来说老演员使用AI技术会对年轻演员造成不公，因为这可能造成工作机会不平等。另一部分同学则持有不同意见，因为演员本身便会化妆，所以使用AI不构成对于工作机会的影响。桑德尔进一步追问AI的改变和化妆的改变到底有什么不同？如果有界限的话，这个界限是什么？当这种让人年轻的技术演变为让人复活的技术，从而让一些已去世的演员在一个新的电影中扮演角色，那么这种复活技术是否应当被允许？有的同学以保罗·沃克（Paul Walker）在《速度与激情7》中被复活的例子对复活技术在电影中的运用加以肯定。桑德尔进一步追问复活技术可以运用多少次？如果一次可以接受，那么两次是否可以接受？由此，桑德尔教授引导同学们深入思考了有关AI使用限度的问题。

第三个例子是在一个相亲活动中，人们更应当选择AI的推荐抑或其母亲推荐，以及AI能否让人找到更好的伴侣的问题。一部分同学认为母亲的个人经验更有帮助，母亲胜过机器。机器不能取代人的情感，人类的情感本身就是不完满的，而机器的这种完满性会使其背离人的意愿。桑德尔教授进一步追问，在事实层面和原则层面，AI能否把握到人的情感。桑德尔教授认为，AI可以帮助人们进入到更深层次的情感关系，但是AI无法取代人们面对具体的情境时所获取的感知和判断。

图｜桑德尔教授讲座

在互动环节结束之后，桑德尔教授对整场讲座进行了总结。

首先，桑德尔指出当人们在仔细倾听他人的立场之后会改变自身的想法，这是一种充满哲学智慧并且体现人自身特质的行为，人类的认知和成长依赖于不完美、错误、失败和困惑。其次，机器学习虽能处理庞大的数据，但仍缺乏对不确定性、失败以及从失败中自我反思的体验。正是人类的求索精神、挣扎和对未知的探索，使人类具有独特的主体性。此外，在人工智能和社交媒体主导的时代，人们需要重新思考虚拟社交与真实社交的区别，在真实的人际互动中，人们能够面对面地交流、争论、倾听彼此，这种“人类在场”（human presence）的真实性和深度是虚拟世界难以完全复制的。最后，桑德尔认为在讨论人工智能伦理时，不能仅关注技术如何影响经济和社会结构，更要思考它如何影响人类自身的存在方式和价值。

图｜吴天岳教授评议

讲座结束之后，南星教授主持了吴天岳教授和桑德尔教授之间的谈话。吴天岳首先感谢了桑德尔带来的讲座，并讨论了 AI 在现代社会中的广泛应用，同时强调 AI 可以作为辅助，但是并不能做为一种替代。吴天岳认为桑德尔在最后一个例子中或许呈现了一个伪困境（false dilemma），因为人们既可以听 AI 的建议，也可以听母亲的建议，AI 并未剥夺人类的自由选择权。因此，吴天岳认为问题的关键在于不受限制的应用AI会威胁人类的自主性和多样性，AI可能会导致价值种类的减少。桑德尔的回应则是，真正的问题在于AI是否可以取代人类判断，或者人类判断是否可以完全被机器学习取代，而这也是他让同学们直面第三个例子中困难选择的原因。吴天岳和桑德尔之后讨论了是否能够用AI评判哲学论文的问题，吴天岳认为用AI评判作业会取消老师和学生之间的对话和交流，而这在道德上是错误的。在关于AI完满性的问题上，吴天岳认为，问题的关键并不在于人类本身是不完满的而AI在完满性上能够胜过人类，而在于AI的一致性会导致价值的单一化。桑德尔则对“完满”划分了不同的层次，区分了技术上的完满（technocratic perfection）与道德上的完满（moral perfection）。他指出，在道德判断中，人类无法预先制定一套明确的规则，而 AI 只能在有固定规则的情况下表现得更好。

图｜对谈环节

在对谈结束后，南星教授主持了现场同学对桑德尔教授的提问环节。同学们围绕真实与虚假、AI 的创作能力以及艺术与人工制品的区别同桑德尔展开了交流。同学们提出了 AI 是否能影响我们对真实的认知的问题，桑德尔教授认为绘画虽然并非现实的直接复制，但包含创造力，不能简单视为虚假，而 AI 则难以区分创作的真正来源。当谈及 AI “复活”已逝之人时，桑德尔指出，小说虽是虚构的，但不会让人产生被欺骗的感觉，而 AI 缺乏人类独有的反思性判断。关于 AI 在艺术领域的角色，桑德尔强调 AI 依赖预测模型，虽能模仿风格，但并不真正创造。在问答环节最后，桑德尔教授进行了总结，他认为艺术的核心在于人的创造力与情感，而 AI 只是技术工具，无法替代人类的真正艺术表达。

图｜桑德尔教授回答提问■

迈克尔·桑德尔：基因工程的伦理

3月10日，“北京大学大讲堂顶尖学者讲学计划”之迈克尔·桑德尔教授系列讲座的第一讲在北京大学百周年纪念讲堂举行，当代著名政治哲学家、哈佛大学政府系迈克尔·桑德尔教授作了题为“基因工程的伦理”的报告。本次活动由北京大学国际合作部、北京大学哲学和北京大学外国哲学研究所主办，北京大学哲学系助理教授王昱洲主持了当晚的讲座，北京大学哲学系韩水法教授参加了与桑德尔教授的对谈。本次讲座吸引了大量师生参与，并引发了关于基因编辑、人工智能等领域的深刻讨论。

图｜王昱洲助理教授主持

桑德尔教授以向现场观众提问的互动方式开始他的报告：基因编辑是否仅应用于医疗手段，还是可用于增强人类能力，如提高智力、运动能力等？他通过提问引导观众思考基因编辑用于增强人类能力的伦理合理性，例如父母是否可以选择编辑孩子的基因以使其更聪明或更具音乐天赋。桑德尔教授进一步提出假设，如果基因编辑运动员参加奥运会，大家会如何看待这种现象，这一假设引发了同学们对基因编辑技术可能带来的社会和伦理风险的深入思考。

在互动中，同学们就基因编辑技术的应用提出了不同的看法。一位同学建议，可以在奥运会等赛事中设立不同的组别，让基因编辑运动员与普通运动员分别参赛，从而解决因基因编辑带来的不公平竞争问题。另一位同学则表达了对基因编辑可能引发的社会分化和人类种族特征改变的担忧，认为这种增强违背自然，可能导致人类本性的丧失。还有一位同学强调，奥运会等体育赛事的核心在于人类的奋斗，而非单纯的身体优势，基因编辑可能会破坏这种精神，削弱人类对自身潜力的探索。桑德尔教授引导大家深入思考，提出了假设性问题，如游泳运动员通过基因编辑长出蹼，这种改变是否能被接受。学生们讨论了可能带来的伦理困境，如社会压力下个体可能被迫进行基因编辑以适应竞争环境。桑德尔教授总结道，基因编辑不仅是技术问题，更涉及人类本性、社会公平和伦理道德的复杂问题，应综合考虑技术的可行性、社会的接受度和伦理的合理性。

图｜桑德尔教授讲座

在讲座的对谈环节中，韩水法教授与迈克尔·桑德尔教授围绕基因编辑技术的应用及其对人类本性的影响展开了深入的讨论。韩教授指出，人类历史上已有诸多非自然因素，如语言和疫苗的出现，因此他质疑“自然”的定义，并认为基因编辑与人工智能的发展是人类进化的一部分，值得深入思考如何控制这些技术的发展。韩教授强调，基因编辑技术的发展是不可避免的，关键在于如何调整技术的使用方式，而非一味坚持传统伦理。他认为，技术的进步能够帮助人类应对未来的挑战，如人工智能的威胁或外星生命的可能性。他进一步指出，人类社会应追求更加合理、进步的发展模式，不应因为伦理问题而完全排斥基因编辑技术。

图｜韩水法教授评议

桑德尔教授则从人类本性的角度回应道，基因编辑技术的应用可能会改变人类的本质，影响社会经济规则的公平性。他认为，真正的自由应当允许人类按照自身的天性生活，而不是通过改变本性来适应社会经济的要求。他警告，基因编辑可能会削弱人类的奋斗精神、创造力以及对自身潜力的挖掘，进而失去重要的社会价值。在讨论中，桑德尔教授区分了基因编辑的医疗目的（如疫苗接种）和非医疗目的的增强性应用（如增加第六指或X光视觉），他强调，前者是为了恢复人类的自然能力，而后者则是对人类本性的改变。此外，桑德尔教授还提出，如果教育中允许学生使用人工智能工具来写论文，可能会加剧教育的不公平现象，这与基因编辑可能带来的社会不平等问题相似。

图｜对谈环节

在讲座的问答环节中，桑德尔教授就学生提出的多个与基因工程相关的伦理问题进行了详细回答。一位学生提问关于女同性恋选择精子银行生育的伦理问题，以及基因工程如何影响跨性别个体。桑德尔教授指出，女同性恋通过精子银行生育并不涉及基因编辑技术，而是传统的生殖技术，因此这种方式在伦理上是可接受的。然而，如果在选择精子和卵子的过程中加入基因筛选，比如通过胚胎筛查或选择捐赠者的基因特征，这就引发了伦理争议，涉及到对未来生命的“设计”问题。

另一位学生提出了一个假设性问题：如果由于全球变暖人类必须移居火星，基因编辑是否可以帮助人类适应火星环境。桑德尔教授首先表示，即便基因编辑技术可能帮助人类适应火星环境，他也认为这并不意味着人类应该放弃地球的保护和拯救。他认为，解决全球变暖等环境问题应当是当务之急，而不是单纯依赖技术来应对未来的挑战。他进一步强调，基因编辑技术的应用必须充分考虑伦理原则。即使技术能够改变人类基因，使人类适应火星环境，但这种改变是否符合伦理仍然是一个需要深思的问题。桑德尔教授认为，社会的伦理原则和价值观至关重要，因此人类社会应当追求更加自由、合理的社会秩序，而不是通过技术手段来改变人类本性。在讨论基因编辑技术对人类未来发展的影响时，桑德尔教授呼吁大家要兼顾伦理、社会和人类本身的价值观，而不仅仅从技术角度出发，忽视对人类和社会的深远影响。

在讲座的最后，桑德尔教授再次强调，基因编辑技术的应用需要充分考虑到伦理原则和人类本性的重要性。他认为，人类社会应该尊重自然和人类的本性，而不是试图通过技术手段来改变自己。他呼吁大家在讨论基因编辑技术的应用时，要充分考虑到人类本性的重要性，不能为了追求技术的进步而忽视了对人类自身本质的坚守。同时，桑德尔教授对基因编辑技术的未来发展提出了展望，他认为，虽然技术的发展可以为人类带来一些便利和优势，但人类社会应该更加关注如何应对技术发展带来的伦理挑战，确保技术的应用符合人类的价值观和社会利益。

图｜桑德尔教授讲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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