吒儿！威“5”！专访《哪吒2》主创，给我破！| 青听

中国电影百年历史，从未有哪部电影如此疯狂，票房竟以10亿为单位进行飙升。截至目前，《哪吒之魔童闹海》已进入全球票房榜前5，票房超过150亿！究竟《哪吒2》的前期设计充满了哪些天马行空的想象？后期制作经历了怎样的艰辛？大象新闻《青听》专访《哪吒2》主创：角色概念设计师申威、场景概念设计师刘星、视效总监石超群，吒儿冲呀！

青林：《哪吒1》的时候，我记得您说跟饺子导演属于一拍即合，是理念上的高度契合吗？

申威：总体就比较愉快，哪吒是改的版本比较多，但像申公豹这些其他角色，可能没出太多版，饺子就会觉得比较满意，可以过了。

青林：哪吒改了多少版？

申威：其实大家在之前的报道看到过，哪吒应该出了有一百多版，但是当时是由多个设计师共同去进行设计的,饺子会进行各种版本的筛选和迭代，在我这里进行了大概十几二十版。刚开始的哪吒其实蛮可爱的，我想象中可能他是性格比较魔童，但他长相还是要偏可爱的，所以我刚开始做的几稿还比较保守。曾经有一版基本上快要接近定稿了，已经出了很多细节的调整，我以为就要过了，后来饺子专门又跑到北京来，跟我又约了一次见面，他说咱们再尝试一下，还要再突破。

青林：还要哪里突破？

申威：还不够魔童。我说这突破了，如果老百姓接受不了怎么办？但是饺子有句话，他说哪怕做一个丑的让大家骂，但是能记得住的角色，也不要一个做出来让大家记不住的角色。我说导演都这么豁得出去了，咱还保守什么？之后就做出了大家看到的荧幕上这版哪吒。

设计角色概念，除了要给一个确定形象，角色平时的表演状态，也需要进行一些设定。然后我就想我小时候怎么个邋遢劲，走路的时候要垮一些，垮一些他的手该放哪呢？我就想到了把两个手插到裤子里面去，它就作为哪吒一个挺标志性的动作呈现出来，一直到第二部都在沿用。

青林：预告片刚出来的时候，网友会觉得哪吒好丑，再到之后的高度认可，你的心里有波动吗？

申威：那个波动是相当得大，等到预告片一出，就是很多人说这哪吒太丑了，然后我当时很忐忑，我说完了，我一个幕后的角色设计师，难道要经历被网暴的过程吗？到后期等上院线看完以后，我这心里就特别得踏实，我觉得这片子太好了。

青林：第二部里面，比如说像无量仙翁的剧情是出现了反转的。

申威：最初我得到这个要求的时候，饺子说我们要设计一个无量仙翁，当时我并不知道他可能是最终的大boss。然后饺子跟我说，咱们让他变身，变成一个肌肉猛男，我当时很诧异，后来我才知道，他要黑化。做完这个其实也还好，但是饺子又来了，他说还有一个最终被打得很惨的形象，我说这个形象怎么会从前到后有这么多的过程？

青林：你只知道形象，但是你不知道剧情，其实这挺难的。

申威：对，其实挺难，但是这就体现饺子做导演的一个能力，他确实很厉害，把人物给我准确地描述出来，然后我去找角色的特点，这个过程其实蛮有意思的。

《哪吒》对国漫的贡献可能就在于颠覆，电影中的人物出自传统故事，但他们的精神原型无疑来源于现实，哪怕是很小的角色都有血有肉，而不是脸谱化，更不是工具人。如果你被《哪吒》中的人物触动，那是因为他们都是你身边的人。

青林：《哪吒》出来之后有一个纪录片，看到你养了很多小动物。

申威：我小时候梦想其实是当一个生物学家。我的偶像是于谦，于谦有一个自己的动物园大家都知道，我也特别希望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动物园。我是非常崇拜大自然，我就会想，哇，大自然太厉害了，它怎么会想到把生物设计成这个样子？居然能把大象的鼻子设计出让它能卷出来，鸟的爪子可以站在树枝上，然后我在家也养，去观察。比方说咱们看到的四海龙王，龙的造型除了要参考中国古代的图腾，怎么把它呈现到三维，让它动起来，必须得研究，所以我会养蛇，也养过蜥蜴类的东西。就是去观察它的结构，如何要把它运用到龙的身上，这样我们的龙才不是一个扁平化的龙，就能给我提供无限的想象力和创造力。

青林：我们知道你是《哪吒》第一部和第二部的角色概念设计师，你的太太是场景设计师，那你们在生活中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关系？

申威：亦师亦友亦对手。

青林：那这次整个《哪吒2》的场景设计，你能评价一下她的工作吗？

申威：她主要设计的是第一场戏陈塘关那场戏的前期场景，我觉得就是很好。我媳妇其实专业能力特别强，我首先就是很崇拜她，也很心疼她，也很敬佩她。

青林：他说他好崇拜你，那你对他呢？

刘星：也很崇拜。

青林：你们两个孩子会不会受你们两个影响特别大？

刘星：他对于角色更敏感一些，所以就觉得他爸帅得不行，我们一起进电梯，送外卖的小哥进来他就说“叔叔你知道吗？哪吒是我爸爸设计的”。

青林：好自豪。

刘星：对，特别的自豪。

青林：你在看这个电影的时候，你会逐个场景找有哪个是没有运用的吗？

刘星：肯定会，我们俩在电影院就拉着手，我就说“用了用了用了，这个这个用了用了”。

青林：场景设计是不是相较于角色概念设计会更抽象一些？比如说我们看到电影当中一句台词，但是你可能就要配相应的场景。

刘星：比如说岩浆平台有一场戏，当时我拿到的导演的需求就是虚空裂口，然后有岩浆流下来了，那它会积累成一个平台，申公豹会在上面练功就完了。

青林：就这么多？

刘星：就这么多，那我拿到这个场景以后就觉得很抽象嘛，肯定没有人见过岩浆平台长什么样，我当时脑子就跟着它去进行一些想象。所以我觉得场景设计很细，也很感性，这个东西日常生活中需要有大量的积累，才能在第一时间把自己的想象和感性支撑起来。

青林：可能一个场景出来，就交代给了我们很多的细节。

刘星：场景就是给人物铺舞台，我觉得场景是故事的延续，是情感的延续。包括刚才我说的岩浆平台的这场戏，比如说有一些岩浆还在流动，但有一些岩浆已经逐渐凝固了，给观众制造出一个潜意识的心理感觉，时间在流逝，陈塘关被围困了已经这么长时间了的压迫感。

青林：推动剧情的那种张力的效果。

刘星：可能观众刚进这个剧场还没有很注意到，宝莲化形的那场戏，楼房有些都已经倒塌了，那场景呈现的这个状态就会让你回忆到第一部结尾。

青林：在场景设计中融入了哪些中国传统文化的元素，怎么与现代审美结合？

刘星：哪吒的妈妈殷夫人在一个曲折蜿蜒的栈道上奔跑，送别吒儿去玉虚宫学艺，那场戏当时我在栈道旁边设计了一株柳树。

青林：很多古诗里面，遇到送别的情景都会有柳的出现。

刘星：对，“柳”同音“留”，正好有一次我儿子在往前跑，那我当妈妈的就说你慢点，我看到我的手伸过去，当时就有一个灵感，我就想将这棵树设计成好像是一个人向前探手的蜿蜒曲折的形象。可能观众在看的时候不会注意到这个感觉，但是这种意象感是在观众潜意识当中形成的，我觉得其实很容易就能代入到这种送别的情景当中。

毫不夸张地说，《哪吒2》随便一张截图都好看到可以当壁纸的地步，但荧幕上完美呈现的视觉效果，背后是上百倍甚至上千倍的艰辛。这种用心制作、对电影的敬畏心，在这个流量至上的时代真的不多见。

刘星：我自己有时候不自觉地会沉浸在里面，比如设计陈塘关大门，水从大门出来以后顺着山石逐渐下来，我当时设计的城墙上还有一些小的出水孔，我就想怎么把它们之间的区别做出来。有一天我在洗手，那个水噗噗地往外喷了几下，我就对着手在那儿看，后来我儿子在旁边说“妈妈你怎么了”。

青林：你在观察是吗？

刘星：我才反应过来，脑子就沉浸在这个设计里面去了，但把自己的观察和想法实现到设计中，最后导演说OK，就感到特别爽，真的特别爽。

青林：二维阶段就挺天马行空的，然后到你们这是不是又会很崩溃？

石超群：对，饺子给做二维的人说不要管后面的事，发挥想象力就可以了，但是到了我们这里就得想怎么去实现每一步、每一个效果，从设计到落地，绝对是一个不断的尝试的过程。

青林：你真的是日常就坐在这儿是吗？

石超群：对，就坐在一起，首先我觉得大家能保持一个高效的沟通，而且我觉得坐办公室，其实有一种隔阂。

青林：《哪吒2》的火爆你想到了吗？

石超群：我想到了，但是我没想到这么火。因为当时第一次接触的时候，只看分镜我就挺震撼的，是殷夫人那场，那会儿只有简单的配乐，没有后面这些动画上色，什么都没有，然后光看分镜就挺感人的，我就哭了。

青林：你刷了多少遍？

石超群：我现在应该刷了有三遍吧，因为我们在做的时候，其实也刷过无数遍了，我当时第一次在影院看的时候，都有点起鸡皮疙瘩了，就是汗毛直立。

青林：是因为太难了，还是因为觉得太好了？

石超群：太难了吧，就是看到每一个镜头终于呈现在银幕上，作为一个参与这个电影的工作人员，其实那种心情是很复杂的，我感觉就是想哭。

青林：你是跟饺子导演是怎么结缘认识的？

石超群：结缘就是《哪吒1》的时候，因为他们有很多特效需要有人来解决，然后我就坐着高铁就立马去成都看了这条片子，回家了考虑了几天，过了几天我就说愿意去。

青林：那在这个过程当中，你们最崩溃的事情是什么？

石超群：最崩溃的肯定是效果做不出来，我最崩溃的应该就是做哪吒重生那一块，我印象中改了不下五十版，其实这个效果从前前后后，我估计做了也有一年的时间了 。

青林：就这一个镜头用了一年多的时间。

石超群：对，就是普通观众他肯定不会说站在这种专业的角度去分析这个到底怎么样，但是他能知道这个东西是好是坏。最后在看到成片的时候，很多人，包括我们内部，其实都觉得这效果还是挺震撼的。

青林：从《哪吒2》来讲，对于后期来说它的难度翻了多少倍？

石超群：我觉得翻了五六七八倍吧。我看过饺子导演说的一句话吧，如果是不搞创作的话，感觉他的生命就会凋零得很快，他这一辈子都要做动画这件事，所以我觉得他一定会突破自己。

青林：我好佩服他呀，虽然说他在闭关，但是我们一直在关注他画的海报，每一张都有他的奇思妙想。

石超群：其实他对于这个整个团队的感染力非常强，他的信念感很强，就是我们整个团队不单单是导演的要求很高，要求也很细致，但每一个部门的负责人，每一个工作人员，在制片和导演觉得OK的前提下，还在悄悄地改，改到更好，然后完全就是形成了这样一种氛围。

饺子给自己和整个团队提出的要求，几乎全部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经历过很多挣扎、纠结、崩溃、绝望，因为不试试，自己都不知道边界在哪里。以前我们总仰望国外的技术，如今通过用心死磕，也能达到那样的高度。用饺子的话说，“做难而正确的事，心里面就没有内耗，力就使得更透”。

青林：像中国动画基本上都是改编于中国神话，或者是民俗故事，那对我们动画来讲，你觉得是困境还是优势？

石超群：我觉得首先肯定是优势，因为我们几千年的文化，可以去创作的太多太多了，我们在这个道路上首先是先要活下来，让大家知道国产动画也能做到这样，在这个基础上再去创作出更多充满想象力的原创的这种动画作品，我觉得这是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

青林：我看你们公司的求职翻了十倍，上热搜了，真的是这样吗？

石超群：其实具体数据我没统计，反正之前可能一个月有个十来份，但现在我感觉每天都有，就是一直在弹窗。我相信未来就有更多的人会加入动画这个行业，认识到这个行业、职业的多样性，他不一定要考公，做动画也可以。包括整个社会都在关注动画产业能带来的这种附加的社会价值还有经济效应，其实它是一个综合的这种影响力。

青林：《哪吒》当中有很多很燃的台词，你最喜欢的是哪一句，或者是最贴近你内心的？

申威：“我死不死无所谓，我只要你死”，还有我特别喜欢他在玉虚宫说“好白啊好白啊”，我觉得还是很符合哪吒的性格。

刘星：我儿子天天跟我说“我命由我不由妈”，确实有小朋友看完以后，自己就燃得不行了。

石超群：我觉得就是“踏出一条自己的路”，我觉得这和我自己自身其实也有关系，就是从创业或者到现在，我觉得这个坚持与热爱是非常重要的。

青林：除了自己参与创作的《哪吒》之外，有哪个动画是对你的影响最大的？

申威：我觉得对我影响非常大的就是《大闹天宫》，就是一遍又一遍看，觉得老一辈的那种艺术家，他们怎么能设计出那样的东西？怎么能设计得又很脸谱化很美，然后又能表达孙悟空的那种精神，他的那种特质？始终觉得就是惊叹，就是感慨，太厉害了，我们永远无法超越。

刘星：就是《雪孩子》，它可以用那么简单的画面，能表达出、承载出那么真挚的情感，可以感动到那么多的人，很纯粹特别纯粹。这是一下把我带入动画这个行业，对我影响很深远的一个片子。中国其实有很好的动画，应该有一些把中国的这种人文精神，中国的这种传统意象作为一种文化表达的符号，通过中国这个屏幕向全世界去展现。我们可以做好的，大家要有信心，肯定会好的。

石超群：99年央视版的《西游记》，就是“猴哥，猴哥猴哥”那个，当时的情形也是符合90年代或者千禧年的这种文化象征的，因为当时我们小时候其实受到日漫、美漫的这种冲击也很大，但是猴哥就横空出世了，我们还调查过一些，因为它那个投资还挺大的，当年投资三千多万。然后花费好几年时间，上万人的这种手绘，然后他就是我们心目中的这种英雄。

除了他们三位，大家一定看到了《哪吒2》片尾密密麻麻的名单，138家公司，4000多名动画人，我们似乎看到了中国动画的“半壁江山”。若前方无路，我们便踏出一条路，他们的能力边界被困难越撑越大，中国动画人从来不是竞争者，而是同行人。

大象新闻记者：杜青林、田颖、葛松松、牛雯、张洋、陈思潼、马子文 、宋轩丞（实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