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洲加速寻求防务自主，理想和现实之间有多远

法国总统马克龙5日称决定就法国向欧洲提供核保护伞展开战略讨论，欧盟特别峰会9日原则通过“重新武装欧洲”计划，欧盟寻求防务自主能够成功吗？

马克龙的“面子工程”？

在美国不断“退群”威胁下，欧盟看似迈出了防务自主的第一步，但法国真的有能力将核保护伞扩散至整个欧洲吗？

从核弹头数量来看，据媒体报道当前法国共有不到300枚核弹头，数量居世界第四，其中80%为海基核打击力量，其余为空基核打击力量。法国自第五共和国建立以来，一直秉持着戴高乐基于主权核威慑的概念，配合当前以防御性为主、由作为三军总司令的总统规划的核战略，法国的核保护伞对法国本土“自给自足”是足够的。但相较于美国在比利时、德国、意大利、荷兰和土耳其的六个军事基地内所部署的约100枚核弹头，法国的核保护伞若想推广至整个欧盟，则存在明显不足。

从军队人数来看，当前法国现役兵力约26万人、预备役约30万人、包括军警和宪兵部队在内的准军事人员约10万人，相较于美国在欧洲驻军人数，法国军队人数明显无法适应马克龙所希望的扩张核保护伞带来的配套兵力需求，如果扩军则会面临民意和财政的反噬。

从法国核战略来看，自戴高乐以来法国一直秉持核不扩散原则，核武器部署局限于本国领土内，核战略中也有禁止在海外部署核武器的惯例。因此，马克龙只能在维持法国保有当前核武器水平的情况下，将核保护伞扩散至欧盟全境。这导致人们对法国即使张开核保护伞，是否有能力真正为整个欧盟提供核威慑力存有疑虑。

此外，关于扩大核保护伞议题，在法国国内和欧盟内部也存在诸多分歧，其中最为关键的是有关核指挥权的争议。法国极右翼政党“国民联盟”领袖勒庞批评马克龙共享核保护伞是“出卖和损害法国主权”，因此法国国内一致的意见是法国必须保有核指挥权。而欧盟内部尽管对马克龙提出的扩大核保护伞在大方向达成一致认可，但对核指挥权归属存在较大分歧。德国提出将核指挥权交给欧洲议会，但这不仅法国人无法接受，欧洲议会本身繁杂冗长的议事机制和内部的“反核”势力也会使核保护伞最终形同虚设。

在当前欧盟国家各有自己“算计”的背景下，法国的共享核保护伞计划或将仅成为马克龙的“面子工程”。

“重新武装”钱从哪来？

欧盟特别峰会虽然就欧盟委员会主席冯德莱恩提出的“重新武装欧洲”计划达成原则一致，但在具体操作上依然存在巨大的现实问题，首先就是经费问题。

在这项高达8000亿欧元的规划中，来自欧盟的贷款仅占1500亿欧元，其余部分均须各国筹措。尽管该计划的激励措施中包括尽快启动欧盟《稳定与增长公约》有关豁免程序、允许成员国将更多公共资金投入军事领域，但从欧洲国家普遍的经济发展状况来看，短时间内经济增长乏力的趋势或无法改变。并且，根据《稳定与增长公约》所规定的财政赤字和公共债务上限（分别为国内生产总值的3%和60%），当前包括法德在内逾半数欧盟国家已经超过或临近上限（法国财政赤字率达5.5%，公共债务率达120%；德国财政赤字率达2.8%，公共债务率达58.5%）。

“重新武装欧洲”计划将进一步加大各国财政压力，结果或是增加债务和财政赤字，或是减少社会福利，两者都会引发民众和在野党的强烈反对，滋生更多不满群体。在当前欧洲极右翼政党进一步崛起的背景下，无疑会导致极右翼所代表的民粹主义思想进一步在欧洲扩大影响力，并对欧盟存在的根基造成极大的负面影响。

即使解决了经费问题，“重新武装欧洲”面临的另一个难题是何处购买装备。该计划的核心是摆脱以美国为首的北约影响，但从军工产业结构来看，当前欧洲仅法国具有军工产业全产业链，因此法国国内已经发出该计划是否会变成“购买法国”的疑问，欧盟内部也有人质疑该计划是否最终会让法国成为最大受益者。在这一问题上，各国依然存有极大分歧。

并且从技术层面来看，当前欧盟各国武器弹药均为北约制式，即使在欧盟内部购买装备，依然无法摆脱北约的影响。

对美依赖能摆脱吗？

不论是马克龙的扩大核保护伞还是欧盟的“重新武装欧洲”计划，核心要义都是摆脱长期以来欧盟“安全靠美国”的做法。

尽管马克龙试图通过稳住特朗普，继续维护跨大西洋伙伴关系，依然将美国视为法国重要的盟友，但在欧洲各类智库中，有关美国“不再是欧洲可靠盟友”的分析已经甚嚣尘上。法国民调机构4日公布的民调数据也显示，73%受访者认为美国已经不再是法国的盟友。可以说，这两个方案是回应了欧盟民众的意愿。

然而，欧盟想要摆脱对美国的依赖依然存在诸多困难。

在军事层面，当前欧洲各国军队不论是在信息情报还是在后勤保障方面都对美国有着极强依赖。信息情报上，部分欧洲智库成员公开承认欧洲不得不以各类数据换取美国的情报支持。后勤保障上，从美军撤出阿富汗后欧洲各国在中东的举步维艰就可见一斑。更何况在无人机领域，德国拉姆施泰因空军基地已成为美军全球无人机指挥中心。

在技术层面，短时间内提升欧盟军事装备制造业难度巨大，而“购买法国”又是各国不愿意看到的态势，这导致欧洲防务自主可能依然需要延续当前超过半数装备购买支出流向美国的态势，那无疑是进一步加深对美国的依赖。

在意识形态层面，尽管特朗普上台后，欧洲的“大西洋主义”者声量不断下降，但鉴于美国长期以来对欧洲的意识形态渗透，讨好美国的政客和智库专家依然不占少数。并且，由于当前欧洲诸多防务文件直接引用美国智库的提案，即使欧盟国家试图拿回军事自主权，依然无法摆脱美国的影响。

综上所述，马克龙和冯德莱恩的两个方案并未能精准回应欧盟各国在安全领域的需求，同时背后存在欧盟领导权之争，各国有各自的“小算盘”。此外，已经“脱欧”的英国也可能凭借与法德两国的两份共同防务协议“搅动”欧盟防务自主。能否真正摆脱美国影响，做到防务自主，欧洲还任重道远。

（作者系上海外国语大学区域国别研究院法国与法语国家研究中心智库研究员）

原标题：新民环球 | 欧洲加速寻求防务自主，理想和现实之间有多远

栏目编辑：齐旭

来源：作者：薛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