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薛东：现代视角下的苏州园林艺术

“‘香山帮传统建筑营造技艺’不仅仅是一项独特的技艺，也是苏州传统文化的载体，承载着历史的记忆、工匠的智慧、东方的审美……在新时代中，该项目需要与时俱进，需要结合社会发展的情况，通过市场运作的规律进行创新与发展。”

——薛东

苏州市文物保护鉴定专家、“香山帮传统建筑营造技艺”区级传承人、“2024福布斯中国杰出匠人TOP 100评选”入选者

建筑是凝固的音乐，是语言最具体表达，也是人与内心、世界、自然的天真对话。

当建筑的外延持续伸展，将自然风光揽入方寸，精心铺陈的树木、花草、游鱼、细石、青苔、溪流、日影，就不再是外物，而是内心独白的扩序。这可说是将天地造化珍藏在左右，也可说是“入世”之人得以短暂“出世”的福地。

将景观融入建筑，在“失乐园”中辟出宁静的一隅，这样的营造之物中外皆有，在中国便叫做“园林”。在中国园林之中，苏州园林的影响力与代表性毋庸置疑，延续至今依然是中国传统文化与群体记忆中不可替代的重要组成。

然而，当今之世已与过去截然不同，在时代的骤然变化下，苏州园林，乃至中国园林将行至何方？它未来的土壤是什么？这一领域的从业者正如何开展工作？

近期，带着这些疑问，我们与薛东这位具备现代土木技术专业的苏州园林文化的新一代传承者进行了一场交流。

薛东

Q：能否介绍一下“香山帮传统建筑营造技艺”，以及您在这方面的工作？作为这项技艺的世代传承人，您对文化传承的看法和理解是什么？

薛东：“香山帮传统建筑营造技艺”是我们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也是世界非遗“中国传统木结构建筑营造技艺”重要的组成部分。它是苏州地区传统建筑营造技艺的集合，具有悠久的历史和独特的风格。“香山帮”则是该地区掌握传统营造技艺的工匠的总称。我的祖父薛福鑫、父亲薛林根，都是该项目的国家级传承人，我本人也是该项目的区级传承人。我们家族三代人数十年共同致力于香山帮传统建筑营造技艺的保护与传承工作，本人目前担任香山帮营造协会常务副会长、苏州世界遗产与古建筑保护研究会副会长、苏州古迹遗址协会常务理事、江苏省文物局专家组成员、苏州科技大学校外研究生导师，同时主持江苏省非遗工坊“太湖古典园林”的日常工作，一直致力于“香山帮传统建筑营造技艺”的保护工作。“香山帮传统建筑营造技艺”，不仅仅是一项独特的技艺，也是苏州传统文化的载体，承载着历史的记忆、工匠的智慧、东方的审美，乃至中国古老的哲学精神。对于该项目的保护与传承，是一种历史的延续，是中国千年来匠心精神的体现，也是社会的责任。在新时代中，该项目需要与时俱进，需要结合社会发展的情况，通过市场运作的规律进行创新与发展。因此，保护与发展是两个方面，缺一不可，正如同苏州的“双面绣”一样。

祖孙三代传承

Q：在苏州园林、古建筑以及香山帮传统工艺的传承与创新过程中，您取得了哪些成绩和突破？

薛东：传统工艺代表的是在以往的传统社会中获得的总结与提炼，是传统社会的产物。今天我们看到的传统手工艺，大部分成为了博物馆的文物，主要原因是无法与今天的社会很好地融合起来，无法应对今天的挑战。香山帮同样面临这样的局面。在当今的工业化社会中，面临新兴的建筑产业化，香山帮一度被边缘化，面临人员流失，技艺传承难以为继的窘境。本人常年致力于香山帮传统工艺的传承与创新工作。在保护与传承方面，利用江苏省非遗工坊“苏州太湖古典”这一平台，通过项目，积极吸收培养各类人才，有效地缓解了人员流失的困境；利用各种社会身份，通过各类媒体，各种国际、国内交流活动，如在2004年的“青年与传统营造技艺国际交流活动”中进行主题演讲“青年与香山帮传承”等，对外宣传、推广香山帮，呼吁全社会关注香山帮的保护；投资建设“香山帮非遗艺术馆”，建立非遗传承基地，把香山帮通过非遗体验方式推向全社会；利用与各大院校的合作关系，结合自身研究，先后出版了《苏州传统民居探源》等著作，将传统手工艺记录下来。在创新方面，本人结合自身建筑师经历，在新建项目中间，把传统工艺融入其中，将传统与现代做了很好的融合，创作了晟园（专家楼）、澄园（养老会所）等一系列既承载着现代功能，又体现传统工艺的作品；在传统城市更新项目中，引入了现代材料与工艺，保存了建筑的历史价值，让其重新焕发生机。

园林别墅项目

Q：开展事业以来，您遇到过哪些挑战？您又是如何应对的？

薛东：首先是人才的培养困局，进入建筑工业化以来，由于项目的大量萎缩，香山帮人员流失情况严重，再加上待遇不高，年轻人不愿意进入这个行业，造成了传承的后继乏力。同时，香山帮本身的要求高，学习周期长，也制约了人才培养的效率。以现代学校模式或者公司作坊模式进行的培养方式，效果都不能尽如人意。我们采用的是人才嫁接的方式，通过项目吸收苏州周边地区，如江西、安徽等地具有一定基础的工匠，在项目中间边做边学，可以快速地掌握香山帮的传统技艺，成为一名合格的香山帮工匠，有效地解决了人员短缺的问题，同时也解决了传承问题。其次是市场开拓的问题。在建筑工业化社会中，传统营造的市场份额大幅减少，传统营造活动几乎消亡，要想传承首先要生存，必须找到一个较好的切入点，让传统技艺在现代建筑中存活下来。经过努力，我们实现了现代建筑中融入传统手工艺的做法，如学校建筑，我们设计施工的珠海容闳书院，是一所初中三年24个班的学校，除了主体用现代结构以外，大量的细节采用的香山帮传统工艺，获得了业主认可。后来我们尝试在大量的别墅项目中使用传统工艺，也获得市场广泛认可。

Q：当初在决定投身于这项领域时，您是如何考量的？当时有没有考虑过转向其他领域发展？

薛东：我是由于受到家庭影响在大学里选择了建筑设计这个专业，在设计院工作一段时间，以后又读取了该专业的研究生，毕业后进入了父亲的企业，投身了这个领域。进入后很快就发现了问题，生存空间狭窄、人员流失严重、社会认可度不高，不能很好地融入现代社会，一度是比较迷茫的，也产生过离开这个领域的想法。但是经过一段时间的工作，深度参与到该领域中间，了解了它的历史、文化，看过了香山帮的经典作品，感受到其中的匠心，体会到父辈工作的不易以及他们的坚持和韧性，特别是传承的决心，我感觉到了一种历史的责任感。同时，随着国家对传统文化的重视，包括第一批非遗项目的公布，让我感觉行业的转折点快接近了，于是坚定了在这个领域走下去的决心。

Q：您如何平衡或处理文化传承和商业利益之间的关系？

薛东：作为“香山帮传统建筑营造技艺”的传承人，我认为这两者并非对立，而是可以相互促进的。关键在于找到一种既能保护技艺的纯粹性，又能通过商业化手段为其注入活力的方式。两者中，文化传承是根本，商业化是实现传承的一种手段。首要目标是保护和传承香山帮技艺，而商业化则是为了确保这项技艺能够在现代社会中生存和发展。在商业化的过程中，必须坚守技艺的纯粹性，避免为了追求利益而降低工艺标准或改变技艺的本质。走商业化途径，通过品牌化和市场化的方式，可以让香山帮技艺在商业领域获得更大的影响力，从而更好地进行保护与传承。

园林别墅项目

Q：接下来，您有哪些目标和打算？能否也谈谈对这一领域或所在行业未来趋势的看法？

薛东：首先我们要认识到“香山帮传统建筑营造技艺”的保护与传承是一个任重道远的工作，它需要经年累月地持续不断地努力，通过几代人的前后接力才能成功。其次，要坚持保护与发展并重，传承与创新并举，两个方面协调发展，在项目实施过程中引入新材料、新技术，同时坚持将传统工艺融入现代社会，通过跨界、文化创意挖掘它在当代的价值。再次，坚持走市场化、商业化的道路，打造香山帮品牌，争取将香山帮传统文化推向更为广阔的国际市场。最后，将香山帮进一步推向社会各种不同人群，通过公益活动，与学校、社区合作，让更多的人了解香山帮，喜爱香山帮，甚至加入香山帮。相信有一天，随着社会经济文化发展，香山帮这一古老的匠帮组织终将再一次焕发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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