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师们，你们还好么？| 胡晓明

上周在复旦大学开会，严锋老师发言时，一脸坏笑对我说：“我很想问一句：胡老师，你还好么？”最后的尾音还意味深长地拖了一下。其实，他也知道，我为了“感觉还好”，寒假春节期间，每天与DeepSeek对话，有时一个对话来回数十个回合。写了十五篇系列文章，其中有一篇题目也有点类似，《古典文学的研究生们，你们还好么？》，通过实例，力图证明DS确有强大的写作新旧体诗以及其他文体的能力，宣布一种前所未有的“非人写作力”的降临；同时也力图证明DS虽然超过了很多人，但是在某些方面未必超过了我，——晚上多少睡得着一点觉。

其实我自从2019年夏天，就深度关注了这个不速之客的降临：我在贵州孔学堂组织了一场辩论赛，题目是“李白很生气：人工智能能写诗”，邀请了正方辩手王兆鹏、陈跃红教授，反方辩手严寿澂教授、程羽黑诗人，展开了一场论辩，辩词后来发表在《光明日报》。2023年ChatGPT诞生，震惊世界，我又写了《ChatGPT与中国文论》《我教AI读古诗》等文章，又受邀往香港城市大学等高校演讲《什么样的诗歌不会被取代？》。然而，并未真正引起老师们的注意。他们很淡定，显得我有些一惊一乍的。记得，在香港城市大学讲完，在下面听的某名教授回应说：“AI来了没什么事。正如钢笔代替圆珠笔一样，我们一样地读书写字。”我那个时刻感觉自己像那个老是说“狼来了、狼来了”的小孩子。

然而这个春节，狼真的来了。春节以来，报纸和网络天天都在生生不息涌动着DS的消息。复旦大学哲学系成功举办的会议名为“DeepSeek：人工智能的中国时刻？”。研究国际政治学的专家说这是一个需要解读的“中国的斯普特尼克时刻”，研究计算机与城市管理的专家，认为它的开源路径开辟了新机遇，使中国成为AI生态的引领者。网络上民间有说法是“明代以来中国最伟大的科技成果”。我的“心灵诗学”公号文章，从长期以来的三位数点击，眼见迅速升到四位数。人无分老少，地无分南北，大有“开口不说DeepSeek，读尽诗书也无识”的势头了。我也很想问香港的那位教授一句：老师，你还好么？

中小学老师普遍反映：DeepSeek是AI时代的真正“卷王”。它教知识比人快：顶多数十秒钟能讲透200多个知识点，相当于老师备课一周的量。它盯学生比人准：它能分析每个学生的薄弱项，定制84种教学方法，几乎能适配所有学生。它改作业比人稳：批改误差率不到0.05%，还能提前预测学生考试哪里会丢分，准到离谱。传统教学被“替代”，‌有人说讲课、改作业、分析试卷这些基础活，AI能替代七八成，但情感沟通、培养创造力、教做人道理这些“高阶技能”，AI肯定搞不定，还得靠老师。——且慢！AI聊天，很能讲人话，也很了解你，甚至能讲情话，严锋说国外AI写作的一大文体即私情小说。谁说它缺少情感沟通能力？你说老师才培养创造力，但十个老师中我却没有看到有一个注重培养学生的创造力。现今的小孩子如果在小学、中学时代，遇到一位培养创造力的老师，就相当于中了彩票。教做人的道理么？韦伯早就在《学术与政治》这本名著中说过，现代老师是不做生命导师的。你说AI不懂思辨性思维，不对呵，譬如：“杜甫是个悲观社恐，您觉得它对吗？”——AI一定洋洋洒洒，从正面反面，形上形下，展开它最擅长的人文思辨……教书这个饭碗，看来有点端不牢了。

‌好吧，我具体再问候一下：中文系的老师，你们还好么？请闭眼想象一下不久的将来种种学校场景：

——某高校《宋词研究》课程的资深讲师耗时五年撰写《两宋豪放词与婉约词中的政治隐喻比较研究》，心血之作，评教授的代表作，就寄望于此文了。投稿前却发现DS刚刚已生成同主题论文，引用文献更全、数据可视化更精准，且已在预印本平台获3万次下载。

——DS解析陈尚君《唐五代诗全编》5.5万首仅需12秒，自动标注典故、考释诗人生平、流派关联、意象演变图谱，诗人行踪图谱、主题风格图表、地名意象分类、物质文化图解、后代接受情况、东亚版本异文等，比唐诗教授三十年积累的教案还全。

——某学生在课堂上实时输入教师讲解的《西游记》有关《心经》的思想，即孙大圣思想，DS瞬间生成10种跨文化相似观念对比方案（日本禅宗/基督教神学/印度史诗/希腊神话/拉美魔幻现实主义），并标注学术争议点，提供有效参考答案以及延伸理解。老师完全招架不过来，申请校方禁止DS入教室。

——某校及时引进DS教学自动监测系统，AI实时分析教师讲解鲁迅散文诗《野草》时的情感波动、知识密度，甚至统计学生眼神游离频率，生成“课堂有效性评分”。一位老教授因语速过慢被系统判定“导致学生注意力流失35%”，遭教务处约谈。

——DS通过神经网络还原《诗经》原始发音，并模拟春秋时期各国方言吟唱，某校中文系学生认为“比老师念课文更有沉浸感”。又模拟齐邦媛《巨流河》中所忆朱光潜在武汉大学外文系讲授华兹华斯《玛格丽特的悲苦》（The Affliction of Margaret）的声音与情感，学生感动下泪。学校选课网《先秦文学》和《英诗选读》课程点击量分别骤降70%与65%，校方遂令改由AI虚拟讲师授课。

——‌学生上课戴AR眼镜，实时看AI对《百年孤独》的魔幻现实解构，以及任意回放《百年孤独》最新版的电视剧片断摘要讲析，老师在机器的知识密度、媒介调度、思想厚度、视野宽度面前，甘拜下风。

林毓生先生十多年前写过一篇文章《世界不再令人着迷》，人文学科以及给世界带来那么多迷魅的文学教育，真的在AI的入侵下成为“昨日的世界”了么？

不过，事情也许不至于如此悲观。理由是：第一，DS等大语言模型需要提示词（计算机专家认为应翻译为“激发”，——相当于中国诗论中的“兴”——我认为），而高品质的提示词（激发），以及曲折幽深的续进提示，机器绝不会自动产生，需要大量专题与系统的基础训练，包括并不限于想象力、逻辑推理力、共情力、联想力、小学工夫、中外文学知识与素养、文献比对、历史识见、哲学分析力等等，这些，还得靠老师。因为机器会让人过度依赖，让学生变懒，变似懂非懂，今后，中文系可以改造文学史课、作品分析课、文艺理论课，使其服从于提示词的进阶学习，改造后的这些课，将围绕着真正的提出问题的能力，而不是背诵知识与考试的能力来运行。

第二，有些事情，AI再牛也不会懂。仅举一例，譬如，我让它写柳如是《西湖绝句》。崇祯八年，柳如是在西湖春天的风光里走，写下“最是西陵寒食路，桃花得气美人中”的名句，传诵不绝。据陈寅恪考证，这首诗中，有对旧情人陈子龙往日时光的回想留恋，也有对今日新情人钱谦益的接纳，以及对自家生命力与大自然生机复苏的共情。我把所有的提示词都给了DS，但它依然写不出与柳如是标格相当的绝句。这是什么原因？这样复杂的情感心理是它所不能理解的么？

第三，人机共生的时代，相互敌对，也相互赋能，做老师的，可以借力打力，以AI制AI。譬如开黑科技新课‌：《网络文学算法推荐机制批判》《文言文Prompt工程》等课，选课一定秒满；譬如当AI鉴定师‌：带学生一起给AI生成的“莫言风格小说”打分，教机器什么是真正的乡土文学灵魂；譬如带学生作同题比较诗学，相同的题材，看苏东坡怎么写早梅，DS为什么写不好。这就要求现在就介入AI，欢迎AI，学会与狼共舞。

第四，相信机器毕竟是人造的，它再厉害，我断电它就玩完。于是，我命由我非由机。要懂得“区分的智慧”。有些领域，不必跟AI较劲，譬如《红楼梦》版本考据论文（带注释和引用）、《红楼梦》的续书、初盛中晚唐诗中月亮之异同、明清小说流变、鲁迅杂文里的隐藏互文等，就让它去写罢。再譬如，中学生课堂、诗赛文赛、考试、毕业论文，严格禁用DS。制订系列学术伦理规则。区分，就是分际，你玩你的，我玩我的。该用的用，不该用的不用。

正确的心态很重要，一种人文主义、自由主义的老调子已经唱完，DS的出现已经不可抵挡也不须抵挡，标志着我们正式进入一个人机共生的时代。原有知识权威崩塌‌是一定会发生的，不要人文中心主义。很多领域、诗人以及若干美好事物的消失是一定会来到的，不要永恒主义。人与机器应成为共同体，不要虚无主义。人与机器，要先结婚，然后再相互悦纳，慢慢培养感情。该变的一定会变，不该变的，一定不会变。“万古不磨意，中流自在心”，说的就是DS的中文时刻。

2025年2月2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