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社会学家：现代文化正在发生颠倒，人们把工作视为家，把家视为工作 | Edu指南专访

“人类总是试图在工作和家庭之间，建立一种符合真正需求的关系。”

出品：Edu指南

采访：何沛宽

作者：罗博文 天宇

在探讨现代生活中家庭与工作关系的演变时，我们不可避免地会遇到一个深刻而复杂的议题：家庭与工作之间的界限是如何变得模糊，甚至在某些情况下完全颠倒的。

这一现象，正如《时间困境：当工作和家庭被颠倒》作者、社会学家阿莉•霍克希尔德（Arlie R. Hochschild）在其深入研究中揭示的那样：家正在变成工作，工作变成家。这些实际发生的事情，不仅挑战了我们对“家”和“工作”的传统认知，还引发了对于现代社会结构、人际关系及个人幸福感的反思。

阿莉•霍克希尔德通过研究发现，尽管人们在观念上仍将家庭视为奉献、爱和快乐的来源，但在现实生活中，这些情感支持被一部分其他社会角色代替，再者一些家庭将“家”视为工作场所，以效率的要求去完成家庭任务。而另一方面，工作则逐渐成为了获得认可、安慰与归属感的地方。在这样的背景下，家庭不再是单纯提供爱与支持的避风港，而工作场所，反而开始承担起原本由家庭承担的社会功能。

近日Edu指南和阿莉•霍克希尔德聊了聊更多上述议题。阿莉•霍克希尔德谈到更多关于家庭与工作关系颠倒的见解，她与我们分析了这一现象背后的原因与其影响。同时，我们也探讨了在新的社会背景下，如何重新定义家庭与工作的关系。此外，阿莉•霍克希尔德还分享了关于工作与家庭平衡的建议。

以下是对话内容（有删减），enjoy：

Edu指南：在你的研究观察中，人们的工作是如何变得更像家，家是如何变得更像工作的？

阿莉：在人们的观念中，家庭是一个彼此奉献和获得快乐的地方，人们在其中享受乐趣。这是人生最重要的事情。人们告诉我，他们把家人放在第一位，这是一方面，他们相信这些事情。但另一方面，他们没有利用有助于实现这些目标的政策。我开始意识到，对于许多人来说，文化发生了逆转，不是大多数人，但对于高管来说尤其如此，家变成为工作，工作变成了家。

我开始问人们，你觉得你所做的事情在哪里获得欣赏？是在家里还是在工作？在我的研究中，有五分之一的人完全颠倒了。对于其他人，这是一个相关的主题，不是完全相反的事情。一些人说，看，当我在家里做正确的事情时，我十几岁的儿子会让我很难受。他在抵抗我。他说生我的气。但是当我在工作中做正确的事情时，我的主管会拍拍我的肩膀说，干得好，那太棒了，你已经达到了公司的目标。

那么你最开心的地方在哪里，是在家还是工作？通常人们的朋友是同事，你们会分享笑话，一起吃午饭，聊八卦。经常当你回家时，孩子们很烦躁，你要准备晚餐。丈夫可能会因为他看电视或类似的事情而不高兴。

你现在在哪里感到安全，这是来自少数人的情况，但有些人已经是第三次婚姻或恋爱关系了。他们在家里拿到了“解雇”通知书。而他们中的一些工作是可以终身从事的。在某种程度上，他们与工作“结婚”了。

把所有这些不同的经历和感受放在一起，人们将工作视为家，家视为工作，变得正常化了。

Edu指南：人们期待家庭可以提供欣赏、安慰和爱。但正如你所提到的，一些家庭实际上无法做到这一点，因为这是一项困难的技能。你认为在当今的背景下，人们仍应该有这样的期待吗？

阿莉：不要认为家庭是爱和欣赏的唯一来源。我们有朋友，很多人去教堂，在这些文化中寻找。或者在友谊、运动、戏剧等不同活动和团体中寻找。现在人们在一个扩展的私人生活中。有许多对摄影感兴趣的团体，你加入那个团体，学习拍照。对攀岩感兴趣，你加入了那个团体，那里有一个更广泛的社区。当你的时间并没有完全被工作吸走，也许你仍可以通过这些方法来获得有意义的联系。这是人们应该坚持而不是放弃的目标。

Edu指南：我们可以从更广泛的社区获得情感支持，在某种程度上，传统观念中家的作用，被其他角色所取代。另一方面现在一些家庭把家视为工作场所，追求有效地完成任务。那么当下，你如何定义什么是家？

阿莉：这是一个很好的问题，它在不同的语境下确实有不同的答案，而且很多是由社会形成的。作为一名社会学家，我对家庭和工作定义的变化感到震惊。（在我的研究中）对于五分之一的人来说——不是每个人，对于五分之四的人来说，它是一个相关主题，它并不突出但它是存在的问题——家，现在只是一个残留的关系类别，不是一个特别有趣的地方，不是情感活跃的地方，不是你去真正谈论事情、喝一杯、真正分享的地方了。家庭成员没有一起出去做事情。所以如果是这样的话，“家”的概念，它有点像一个破旧的核心，那是一种情况。

但我会说颠倒了的情况，是新的“家”吗？不，我想我不会。除此之外，我会将其定义为一个问题并说：等一下，可能有更好的方式。然后说，看，我不想回到一个超级古老的家庭模式，而是要创造一个新的愿景。这需要一定的情感努力，人们敢于想象一个更好的家庭生活版本，并提供更多支持，以配合母亲、妻子和她职业的角色。

所以这是一个很大的问题，工作和家庭的关系，并不是静止的。它们在运动。那是对人类能动性的呼吁，人类总是试图在工作和家庭之间，建立一种符合真正需求的关系。

如果我们放眼世界，年轻孩子们的生活有各种各样的模式。我认为我们要做的是挑选出我们喜欢的模式，它可能不是我们成长时看到的模式，但我们可以通过与他人聚在一起，构建新模式，更好地生活。

Edu指南：人们花在家的时间更少，花在工作的时间更多，这可以解释现代离婚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高的现象吗？

阿莉：我认为这是一个因素。当然，在过去，女性在抚养孩子和工作时依赖男性的金钱。传统上，男人赚钱并支持她。但现在女性有独立的资金来源，女性不再需要男性。但这是否意味着她完全不需要他，或者稳定、充满爱的关系变得可有可无的呢？有人这么认为，但我不是其中之一。这种关系本身，无论是异性恋还是同性恋，我认为这是人类生活和幸福中非常令人向往的一部分。

可能有一些奇怪，但关于单身的理想，我会将其与资本主义联系起来。因为它们只是想要你的钱，并且在某种程度上，它施加在你身上的许多力量会将你与社区分开。你被迫搬到其他地方。当人们迁居，在新的社区生活时，一些人只是保持了单身的生活方式。

Edu指南：你认为独居者可以视为一个完整的家庭吗？

阿莉：我对此感到非常难过，那可能是一些人说出来并真正感受到的事情。但作为回应，我想回到让这看起来正常的社会环境。我刚刚写了一本名为《被窃取的尊严》的新书，讲述了一个位于阿巴拉契亚地区的社会现象。那是我们国家一个非常偏远的地区，煤炭工作曾经很丰富。现在人们已经离开那里了。那些煤炭工作已经消失了，剩下的好工作不多。大多数离开的人，都是年轻和受过教育的。他们去那些收入更高的城市，开始新的生活。他们是移民的信徒。因此，一些移民最终可能会在他们去的地方建立新社区。但是有些人可能会继续认为自己是独立的个体，在自己的家里，以自己作为一个家庭。

但我认为我们是社交动物，如果发生这种情况，我们必须再次问为什么，为什么人们来自的地方没有好工作可以做？当人们因为离开了原来的地方，变得孤独，那对我来说，这似乎是一种对悲剧的合理化，这种情况并不是必须发生的，政府的角色应该去做更多事情避免这种情况的发生。

Edu指南：对于尝试更好平衡工作与生活的人们，你会给他们什么建议？

阿莉：如果你们刚开始工作，选择一个有工作社区和有管理层鼓励的工作场所，这可以是一个让员工有权力改变选择的地方。以这种方式去最好的工作场所，并尽早与伴侣解决问题，这样就不会让对方感到震惊，这是你们都有共同愿望去做的事情，分享关心。如果这是你们想要的，尽早谈论，并确保这不仅仅是对伴侣的让步，而是彼此真正想要的东西。如果还年轻，请提前考虑，要三思而后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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