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意的竞争》，火的不止是“百合”

打破豆瓣历史最高热度值的，是一部韩剧。

没有老牌制作公司的保驾护航，专注网络漫画项目的故事内容工作室Ylab Flex和电影公司内容制作部门STUDIO X+U联合开发制作了《善意的竞争》。该剧在U+TV和U+mobile上一经播出，就打破了点击量、观众人数、新增人数等多项平台记录，甚至还横扫了日本、台湾等全球OTT平台，成为收视冠军。

自开播起，《善意的竞争》就常居豆瓣热门榜单前列。大结局当晚，该剧热度值飙升到了5456.8万，创造了豆瓣历史最高热度值，同时，它在微博登顶了影视综超话综合排行总榜第一。

不过，从话题讨论范围、文化符号渗透层面来看，《善意的竞争》相较于《鱿鱼游戏》《黑暗荣耀》等大热韩剧，并不具有太大优势，更多是圈层内的狂欢。这和剧集本身的题材类型有着一定的关系。

《善意的竞争》翻拍自同名百合人气韩漫，故事讲述转学生禹瑟琪来到江南彩俐女高之后，结识了刘在伊、崔京、朱艺莉等少女，面对竞争激烈的升学考试，彼此之间经历着复杂的情感纠葛和心理变化。

在社交媒体上，《善意的竞争》最出圈的话题点，正是它所呈现出来的女性细腻情感。“在伊琪”的微博超话，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凝聚了2.4万粉丝，创造了1.9亿阅读量。

带有“百合”属性的作品本就少有，能获得观众认可的更是少之又少。《善意的竞争》的成功之处恰在于，它并不闭塞地描写欲望感情，还会讲述具有现实性的社会议题，比如校园暴力、贫富差距、考试制度等等。更重要的是，它创造了一场“社会实验”，对女性关系在下一个阶段的呈现提出了实质化的想象。

多样的女性关系

对于热衷于“嗑糖”的剧迷来说，《善意的竞争》可谓是“CP天堂”，因为四位主角彼此之间都存在着化学反应，任意两两组合都有磕点。

最具人气的莫过于刘在伊与禹瑟琪。两个截然不同身份的人，卷入一场疑点重重的谋杀案，再加上互为学业上的竞争对手，使得两人关系总是忽远忽近，虽然她们的关系经历了几次挑战，但每一次都促成了她们对彼此更深的了解和认同。

刘在伊的饰演者李惠利曾在剧集发布会上表达过自己对这个角色的理解，“在伊在所有人眼中都是完美的，但实际上，没有人真正知道她在想什么。人们被她吸引，与此同时，察觉到她身上有一种令人不安的东西，给人一种复杂的情感。在伊是一个无法读懂她真实意图的角色。”

与之相对的禹瑟琪，因为悲惨身世，使其性格中有着底层历练出的坚韧，以及不屈的野心。她的出现一步步挑战了刘在伊长期以来的世界观，在对抗、试探的过程中，两个人剥离掉了社会规训下的“盔甲”，重新治愈了彼此身上经年累月下的伤口。

如果用“势均力敌”来归纳刘在伊和禹瑟琪的关系，那崔京和朱艺莉之间的关系更像是“灵魂互补”。

从小努力学习的崔京，一直困于“千年老二”的身份，这使得她的性格更加紧绷偏执，而从小寄托着母亲艺术梦想的朱艺莉，通过母亲的“不择手段”发现了“大人”的虚伪，于是，她报复性地用名牌和男友装点自己的虚假生活。

刘在伊和禹瑟琪之间还有着灵魂共鸣的地方，但崔京和朱艺莉则是从里到外截然不同的两个人。两个人都有着一套自成体系的价值观，但恰是这种价值观让她们感受自我被吞噬的疲惫。于是，全然不同的两人就成了撬开彼此心门的钥匙。崔京不再执拗选择证明自己是强者的医学系，转而投身于更适合自己的法律系，而朱艺莉也放下了虚荣，学会进入普通生活。

除了“在伊琪”和“莉京叛道”两组关系之外，其他几人之间也有着不同的化学反应。比如，崔京和刘在伊，一直在学业上较劲，任何时候都被压一头的崔京对刘在伊的感情，有着嫉妒，也有着崇拜。

不难发现，《善意的竞争》的几组人物关系往往都有着经典作品中大势CP的影子，这也是她们很快被观众吸引的地方。不同的是，她们的关系因为女性的身份有了更暧昧的空间，使之可以容纳人性的幽暗，也有对社会议题的现实追问。

导演金泰熙就曾表示，吸引她改编原著有两个原因，“首先，没有一个角色是纯粹的好人，其次，这是一个女性的故事。”

全女世界

《善意的竞争》得以有足够的空间让几组关系延伸很大一部分原因在于，故事塑造了一个不一样的“全女世界”。

可以发现，《善意的竞争》的故事放置在了女校这个特殊的场域中，这保证了所有角色都是女性的合理性。但故事并不会有意区隔和对立性别，用性别划分阵营进行对抗，更多让男性承担起父权社会的隐喻象征。

最为突出的莫过于刘在伊的父亲。他身为韩国顶级医院的院长，有着丰厚的收入，同时也有着一定的社会地位，这决定了他在韩国社会中有着绝对的话语权。同时，这意味着他幻化成了一个符号，代表着优胜劣汰、弱肉强食权力至上的社会规则。

而其他角色，比如街头混混、禹瑟琪父亲更多是一种父权践行者。他们有过道德良知的纠结，但还是选择听从刘在伊父亲的安排，臣服于规则，最终被社会“碾死”。

可以说，男性角色并非是工具属性的存在，故事同样赋予了他们主动性，更多情况下，他们的行为动机是社会层面的隐形表达。

甚至，为了强化父权统治的渗透性，故事花了一定笔墨讲述在父权长期庇荫下的刘在伊，如何凭借着家庭和成绩在学校这个“小社会”里掌握更高的话语权，比如，她可以随意挑选同桌，也可以轻易霸凌同学，这些都意味着她被烙印上了“父”的象征。直到禹瑟琪的出现，让她看到了父权的伪善。

《善意的竞争》相当于构建了一个社会实验，探讨女性与父权规则的对抗会爆发出怎样的结果。反观市面上的其它作品，虽然也试图从这一维度进行思考，试图开拓女性关系的多种可能，但这种可能总会被男女情感的“主线”所打断。

最早的时候，影视作品将女性关系用戏剧冲突填满，让角色进行雌竞，经典的“恶毒女二”，就是女性为了抢夺男性宠爱，而进行同性攻讦。毒眸之前文章曾提到，“雌竞”叙事的潜台词仍然是为了凸显男性在恋爱市场上有多“抢手”，女性在争夺资源的过程中，是将自身客体化，以此获得男性定义的胜利。

随着女性意识觉醒后，显性的雌竞逐渐被淘汰，女性之间不再构成直接竞争关系。但是大部分剧集中的女性在向前一步的过程中，还是不免落入情感的漩涡，然后依赖女性密友彼此舔舐伤口，完成精神上的互助。此时，男性仍然是亲密关系中不可或缺的角色，不论他是被争夺者还是痛苦之源。比如，《流金岁月》中，蒋男孙和朱锁锁都曾被情所伤，更深一步的友谊是建立在治愈伤痛的基础上。

贝克德尔-华莱士测试曾提出过关于“女性作品”的三条标准：至少有两名女性角色，两名女性角色之间至少交谈过一次，谈话主题不能和男人有关系。这三条之中，前两条总是很轻易就能够达到，但最后一条总是不美。这其中或许有基于大众接受度的现实考量，或许也是创作者本身价值观念的折射，总而言之体现在结果上，常常离真正的“女性作品”隔着一道天堑。

女女的一万种可能

从单一的“大女主”到多元的女性群像剧，关于女性关系维度的思考，一直是当下影视行业努力创作的一个方向。

除了宿敌与密友，女性因为有更为细腻、绵密的情绪感受，所以理应在关系层面有更多开拓的空间，它可以是一种引导，一种好奇，一种赞叹。

例如，日剧《重启人生》中女性角色的情感架构不再将爱情作为唯一支撑，她们生活化的细碎闲聊足以建构出她们不同的性格特征和人生轨迹，使得故事后半段重生的目标转向了“拯救朋友”也变得合理且动人。

伍尔夫曾在《戴洛维夫人》中写道：“有一种只能存在于女人之间，尤其是刚成年的女子之间的特性。对于她来说，这种感情始终是保护性的，它的形成来自于一种合谋，一种预感，仿佛有什么东西必然会把她俩拆散（她们谈起婚姻，总把它说成灾难），因而就产生了这种骑士精神，一种保护性的感情。”

当然，“合谋”也并非女性关系的主调，“对立”的碰撞并不是让女性关系再次陷入雌竞窠臼，而是从人性层面确立女性的主体性。她们可以有憎恨、嫉妒等复杂的情绪，不必承担社会意义下的“温良恭俭让”，而是让欲望跳舞，让野心咆哮。

韩剧《黑暗荣耀》里成东恩与朴妍珍之间多年争斗的背后，有着复杂的阶级矛盾和人性对垒。而成东恩在实施复仇计划时，一遍遍呢喃朴妍珍的名字，既是捍卫对战决心，还有着一丝诡异的“依恋”。

同样，美剧《杀死伊芙》里的杀手维拉内拉与警察伊芙，因为身份的关系上演着“猫鼠游戏”，但是当剥离掉社会身份，两人的感情便充满了巨大的欲望张力，她们塑造彼此也毁灭彼此，人物关系有了种种可能。

可以说，在父权体制下，坚固的阶级意识使女性依靠权力关系进行自我身份的确立，但是当这种权力关系消失，女性关系的建立就产生了一种陌生感，这种陌生感给了她们认知彼此的机会。

无论是平淡的《重启人生》，还是激烈的《杀死伊芙》，它们都试图剥离固有社会思维的影响，建立新的秩序，这种秩序构建了新的可能，让关系的模糊与暧昧，可以用不同的情愫进行延伸性的表达。

而《善意的竞争》容纳着所有的温柔和爆裂，让这些起伏都化成了女性在父权规制下的挣扎与犹豫，然后亦步亦趋间，开拓出了女性关系的新边界。它再次让我们相信，女性关系并不是“敌”和“友”两种可能，而是有一万种可能，而这种可能仍在等待着创作者们去开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