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 |《倩女幽魂》《步步惊心》皆出自她手，服装造型指导陈顾方的“衣”路繁花

陈顾方，华语影视界最具影响力的服装造型指导之一，是海峡两岸及香港地区公认的“古装造型大师”。从业40多年，她参与服装造型的影视剧作品超过80部。从早年间的《倩女幽魂》《功夫》《鹿鼎记》等电影作品到后来的古装剧《仙剑奇侠传》《步步惊心》再到去年热播的《繁花》，无一不是观众心中的难忘经典。

除了影视剧之外，近年来陈顾方也开始越来越多地参与剧场作品的服装设计，例如前几年田沁鑫指导的话剧《青蛇》《北京法源寺》等。而今年，她开始进军歌剧领域，在新古典国风歌剧《梦华录》中担任服装造型指导。该作由上海歌剧院与腾讯视频联合制作，将于3月28日至30日在上海大剧院首演。

演出前，我们选择对话陈顾方，从歌剧《梦华录》中的宋朝美学和电视剧《繁花》中的海派风尚聊起，听她讲述那些经典角色背后关于“美”的幕后花絮。而这些，也是她何以成为“陈顾方”的最好见证。

三年前，刘亦菲主演的电视剧《梦华录》热播，从烟雨江南到繁华汴京，剧集不仅精妙地展现了宋代美学，更是通过剧中三位女性角色——赵盼儿、宋引章、孙三娘的成长故事，将独立自强的女性力量诠释得淋漓尽致。

同名歌剧《梦华录》提炼了热门剧集的故事情节，也汲取了元杂剧《赵盼儿风月救风尘》的内容。对于陈顾方和团队来说，如何在保留原作精髓、呈现宋朝美学的同时又符合歌剧舞台的演出要求，是造型工作的关键。

在查阅了《女孝经图》《盥手观花图》《簪花仕女图》等大量史料之后，陈顾方发现，宋朝的服饰注重简约、典雅，以自然的色彩和流畅的线条为主要特点。结合人物性格，造型团队最终用了三种颜色为三位主要女性角色的服装定调。

赵盼儿的服装以橘色为主，搭配蓝色，温柔而不失活力。参考宋代画家郑思肖的《墨兰图》，服装的裙边、袖口、领边等位置选用了兰花装饰，象征着盼儿的蕙质兰心；宋引章的服装以紫藤花为主题，灵感来源于画家徐熙的《蝴蝶紫藤图》。服装整体采用了紫色、淡绿、淡蓝等颜色搭配，体现人物纯净温婉的性格；而孙三娘则是一个直爽能干的女性，她的服装整体以绿色调为主，点缀腊梅和寒雀，灵感源自南宋马麟的《层叠冰绡图》和北宋崔白的《寒雀图》，体现人物的坚韧和活泼。

剧中几乎每个主要角色都平均有三套服装，陈顾方和造型团队半年前就开始了设计制作，期间她几次前往工厂比对印染和装饰效果，每一步细节都严格把关。采访前一天，是剧组的第一次试装日。作为服装造型指导，年过七旬的陈顾方一整个下午几乎没有落座。手机也不离手，演员们的每一套造型她都认真拍照记录。有修改意见时，她就直接上手操作演示。饰演孙三娘的演员对饰品过敏，她细心地提醒妆造师把耳钉换成耳夹，“最好是塑料的”。衣服后面的并不引人注意的绑带也逃不过她的眼睛，“这里的绳子不要藏起来，古代的人们本来就是用绳子束衣服的”。

陈顾方在为歌剧《梦华录》试装 | 摄影：王琛

陈顾方告诉记者，和影视剧造型工作稍显不同，舞台表演是一气呵成的，场次间的换装通常需要“抢时间”。为了不让赶场太过紧张而影响歌剧演员的气息，在服饰设计上就会考虑如何尽量简化换装环节。例如剧中“顾千帆”一角的服装就是圆领袍子+外披+斗篷的三层设计，不同故事场景间只需要通过增减服饰就可以实现造型的切换。

2000平方米的剧组服装间，为角色呈现海上“繁花”

在歌剧《梦华录》之前，陈顾方上一次来到上海参与造型设计的作品还是去年热播的剧集《繁花》。在真正接下这份工作之前，陈顾方犹豫了很久。“虽然我的祖母曾经在上海生活过18年，但我那时候太小了，除了能听得懂几句上海话之外，对这里的了解其实非常有限。”更何况，王家卫导演对于画面近乎严苛的要求早已远近闻名。

不过，陈顾方自己也没有想到，在拿到《繁花》剧本之后，她一晚上忍不住连看了四集，第二天就答应了下来。“我最喜欢的就是剧中李李第一次和宝总见面的那场戏，只是看着文字，脑海里就已经有了完整的画面。”

为了更好地呈现上世纪八九十年代上海的样貌，导演王家卫给陈顾方和造型团队准备了一整面墙的中英文书籍。光是消化这些资料，整个团队就花了两三个月的时间。

经过研读陈顾方发现，三十年前的上海在时尚造型方面就已经非常前卫了。“比如发型设计上已经出现了漂染的风格，着装上不论花纹还是样式都和今天的人们非常相似。可能我们印象中还认为那个时代的人们相对保守，但事实上，当时上海的街头风尚和人们的审美是非常丰富且国际化的。”

为了展现那个特别的黄金年代以及角色的不同风格，陈顾方和团队在世界各地搜集了大量潮流古着。整个剧组光服装间就占地2000平方米，每一个角色都有自己的专属服装区。“Vintage的衣服通常都是仅此一件，为了保护样衣，很多时候我们都是仿照古着重新定制一套新的。但马伊琍有一套金色的外套就是原衣，她每次穿我都很紧张，服装师也是在一旁拿着金线，随时准备着，生怕动作一大，哪里给扯坏了。”

剧中，李李回眸名场面时穿的那套露背装也让观众印象深刻。陈顾方回忆，那原本是一套镶着珍珠的连体裙，但是由于尺寸太小，后来重新订做了一版之后改成镶嵌钻石，这才成就了后来我们在剧中看到的那套惊艳造型。

王家卫精益求精的执导风格使得NG次数一度成为演员们之间最常谈论的话题。相比起来，造型工作倒显得顺利很多，“毕竟筹备了三年，导演也是等待太久了。”陈顾方坦言，试装时，她从王家卫脸上看到更多的是兴奋和期待。

“导演记性很好，《繁花》剧组的演员服装这么庞杂，但当我们提及其中哪一套需要修改时，他可以非常迅速地从自己手机相册海量的照片中精准找出原图。”有时，当陈顾方苦恼于找不到一个合适的造型时，王家卫会非常机智地用她曾经的作品来打比方：“就是你《纵横四海》的那种风格啦，帅一点的。”效果立竿见影。

和《繁花》描绘的那个年代同期，陈顾方彼时也早已在香港电影界积累了不少作品。王家卫用二人共同的时代和影像记忆，巧妙地为眼前这部作品搭建起了新的审美体系。

在视频网站上，有网友把陈顾方参与过的影视剧作品做成了快剪合集，从早年间获奖无数的香港电影《倩女幽魂》《功夫》《鹿鼎记》《警察故事》到后来的大热内地古装剧《仙剑奇侠传》《步步惊心》《琉璃》一应俱全。由于作品数量太多，合集分成了上下篇。不断漂浮的弹幕里，满是来自观众惊叹和赞美。

这些影视经典，藏着几代人的青春记忆，也是很多人最早的审美启蒙。而作为服装造型指导的陈顾方，在彼时又是通过什么获得创作灵感，建立审美的呢？陈顾方身边的工作人员在采访前向记者透底：“陈老师年轻的时候去法国留过学，非常专业。”

而和陈顾方聊起我们才得知，早年间她在香港读完教育学的本科之后，原本打算去法国深造心理学硕士，将来稳妥地做个老师。“虽然我小时候也爱画画，但总觉得那些都是小孩子的东西。”成为一名设计师，在陈顾方看来是有些遥远且缥缈的梦。

但看着陈顾方从小长大的舅公心里却始终明镜似的，他不愿外甥女就这样浪费了身上的艺术天赋，忍不住提出了那句灵魂拷问：“你都已经到了艺术之都巴黎，为什么不去学习那里最有价值的东西？何况你那么爱画画。”长辈的一句话，点醒了陈顾方，也彻底改变了她后来的人生轨迹。

她先是在住所附近找到一家私立服装设计学校报了名，那是一所专门帮助贵族子弟提高审美的学校，所以并不需要制作成衣，只需要做半身的衣服和设计图即可。凭借着在私立学校打下的基础和已经逐渐流利的法语，陈顾方随后考入法国最著名的服装设计学校之一——巴黎服装工会学院，开启了她真正的服装设计求学之旅。

在这里，陈顾方接触到了立体裁剪这一独特的设计方式。与传统的平面裁剪不同，设计师可以直接在人台上用布料进行裁剪，制作过程更加直观，修改也更灵活，且可以确保服装更符合人体曲线，兼顾舒适度和美观。陈顾方当时成绩最好的科目是布料设计，还曾经被老师推荐去迪奥面试泳衣设计师。

得益于当年在法国的学习经历，陈顾方第一次了解了什么是高级定制。“我们有机会去观摩迪奥、圣罗兰、香奈儿等高奢品牌的超级VIP服装秀，现场管理很严格，相机、画纸都不能带进去。”很多时候，陈顾方只能在人群后面远远地看着。但即便如此，对于一名服装设计专业的学子来说，这样的机会也已经十分难得。

而更重要的是，陈顾方发现，在这样一座诞生了许多高奢品牌的潮流之都，审美的建立却并不完全依赖“名牌”。随处可见的博物馆、艺术展和大小市集令人应接不暇，在浓浓的艺术氛围的滋养下，人们对时尚有着天然的敏感，“一个人可能浑身上下都没有一个名牌，但却可以通过合适的搭配让整体的造型高级又好看。”

从写字楼到片场，她让香港电影从此有了服装造型设计

结束在法国的求学生涯，陈顾方回到了香港。她的第一份工作是在写字楼里，为一家洋行设计时装。

每周，陈顾方都要按要求设计出两三套衣服，然后交由工厂制作完成，批量供货给美国的百货公司。她还记得，当时流行一种名为Poplin（府绸）的布料，在混纺了化纤和棉之后，这样的布料做成的衣服耐机洗、不变形，很受客户欢迎。以至于很长一段时间里，陈顾方都在用这同一种布料做设计，“搞得我现在看到Poplin就觉得要晕过去”。

而更让她沮丧的是，身为设计师，当时的她看不到任何市场反馈，也不知道自己设计的哪些衣服更受欢迎，只是作为一个庞大体系里的螺丝钉，机械地做着周而复始的流水线工作。

转机出现在1980年，陈顾方的一位导演朋友要执导自己的第一部电影《彩云曲》，邀请她担任服装设计。在此之前，香港电影界甚至根本没有这样的岗位，每天只能靠副导演提醒演员第二天该穿什么。“比如要拍沙滩的戏份，演员就带着自己的泳衣来现场。”

难得有机会可以改变此前按部就班的生活，陈顾方欣然应约。

进军电影界的职业生涯初期，她的所有经验，都只能来自片场。那个时候，香港电影开拍前的筹备期很短，大多只有一周。剧组除了陈顾方之外，顶多再配一位服装阿姨帮忙打下手，时间和人手都有限，来不及亲自制图裁衣，陈顾方就会买成衣来搭配。“如果是喜剧就尽量选择颜色鲜亮的衣服，如果是时装剧就尽量买名牌，穿起来大概率合身又好看。”时间长了，陈顾方也逐渐总结出了一套自己的服装造型哲学。

当年王祖贤和张国荣主演的《倩女幽魂》是陈顾方的古装剧初体验。为了营造出聂小倩飘飘欲仙的气质，陈顾方特地用了质地柔软又飘逸的真丝面料，为女主角制作戏服。但由于缺乏片场经验，她低估了反复的拍摄和NG给服装带来的挑战。比如拍摄落水戏份时，需要演员不断地入水、出水，在只有一套备用衣的情况下，为了保证每拍完一个镜头都有装可换，陈顾方和服装阿姨轮流负责吹干和熨烫，忙活了一晚上。而经过不断地浸水、吹干、熨烫，拍摄到最后一个镜头时，原本的飘逸长裙已经缩水到演员小腿的位置。“从那之后我就知道了，不一定最贵的材质就是最好的选择，下次遇到类似的场景，不如选择混纺的面料更经得住‘磋磨’。”

不过条件有限的片场也时常有难得一见的有趣场面。相比于聂小倩的“娇弱”的戏服，宁采臣的粗布麻衣却结实许多，只是有一个新的难题——如何把衣服染成想要的颜色。由于当时并不认识可以为衣服进行专业染色的工厂，陈顾方只能自己琢磨一些土办法，比如用茶包或者咖啡煮沸浸泡，就能收获一件茶色的戏服。“我把家里的浴缸直接变成了染缸，经常用来泡衣服。张国荣常在片场开玩笑，说每次只需要闻一闻就知道一件衣服是用什么染的色。”

虽然在剧组不断应付突发状况，工作辛苦不少，但是陈顾方却非常享受其中。后来当电影制作给了服装师充足的筹备时间之后，她也开始重操老本行，亲自裁制起了衣服。电影《不脱袜的人》就是她印象很深的的一部作品。女主角张曼玉在剧中饰演一个贪慕虚荣的角色，服装风格很多变。有时候时间紧急，陈顾方只能随手拿一个信封或者草稿纸，在背后画上几笔草图，就赶紧拿去和裁缝师对接了。“当时剧组只有我和助手两个人，却要负责一整部戏的服装。虽然工作量很大，但是创作的过程非常快乐。”陈顾方如今回忆起来，还是觉得成就感满满。

在职业生涯的初期和一个新兴的行业相遇，陈顾方几乎是和身边的演员同步成长的。当年出道时的《彩云曲》不只是她作为服装造型师的电影处女作，也是演员刘德华的银幕首秀。

“当时他还是一个很可爱的小男生，但听说在TVB的演员训练班里成绩很好。”在那个香港电影刚刚开始蓬勃发展的时代，很多如今我们熟知的明星彼时都还是初出茅庐的新人，他们最常穿梭的就是片场的服化道部门。加上当时陈顾方也是初入职场，一群相识于微时的年轻人很快打成一片。“我还记得钟楚红在拍《金燕子》的时候，因为剧组要赶工，演员根本没有时间回家休息，他们就在服装间的地上铺上一个席子，驻扎在那里。一次剧组有人来探班，原本以为能看到穿得漂漂亮亮的明星，结果看到一批演员都躺在那里补觉，场面真实得可怕。”

其实不止是演员，作为跟组造型师，陈顾方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也几乎是在片场和裁缝铺两点一线辛苦穿梭着的。“深夜接到导演电话聊第二天的服装需求是常有的事，尽管他们都很客气，但压力是不言而喻的。”陈顾方说，那个时候她最常待的地方，就是服装师傅的家。“一个师傅手里通常同时有好几个活要做，剧组要得急，我只能一刻不停地盯着，确保他是在做我这件。”

多年的高压工作，让陈顾方如今落下了失眠的职业病。“哪怕一项工作结束了，我的失眠也不会就此消失，估计就是要和它长期和谐共处下去了。”所以，当提及要给新入行的年轻从业者们什么心得建议时，陈顾方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能吃苦”。

“虽然相较于当年，如今的服装行业条件好了许多，工厂里的设备都很先进，各种数码印花、3D打印技术层出不穷。但是作为服装造型师，你仍然不可避免要跟随剧组出早工、或者去偏远的工厂车间现场盯纹样。镜头前的光鲜亮丽背后往往也有不少心酸。如果吃不了苦，就很难做得长久。”

为了筹备歌剧《梦华录》，陈顾方过去几个月经常往返于上海和香港。最近忙着定装，她几乎每天都会和导演开会商量到很晚。不过，有了前两年《繁花》的工作经历，上海这座城市于她而言倒也并不陌生。

更有趣的是，如今她还多了一个盼望——“每次来上海，只要有时间我都会去看胡歌的女儿，也是我的干孙女。小朋友变化是很快的，从原来只能说单字，到现在已经会说完整的句子了。”“仙剑”之后在《繁花》剧组再相逢，陈顾方也不禁感慨时光荏苒。“当年还都是一群孩子呢，如今他们都已经为人父母，在性格上和专业上也都变得更成熟了。”

陈顾方很高兴看到这样的变化，“这一行说到底是文化工作，做得久了你会知道，不止是娱乐大众那么简单。你要投入百分百的努力，且不能贪心地希望一蹴而就。慢慢积累，成长就这样在不知不觉间完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