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弃万亿造车市场，理想汽车前总裁沈亚楠用智能体造房 | 科技奇点“破壁人”①

每经记者：王紫薇 每经编辑：董兴生

【开栏语】：

当深度求索（DeepSeek）的MoE（混合专家模型）以更低的成本重现GPT-4的思维性能，当复旦大学的类脑智能科学与技术研究团队通过“脑脊接口”让瘫痪者站起来，当具有超强学习能力和适应性的“数字大脑”Manus让国产智能体跑出加速度——人类正目睹一场“硅基文明”的“寒武纪大爆发”。

从“懂你意思”的智能汽车，到“帮你干活”的智能机器人，普通人对“人工智能+”（AI+）的体感正变得越来越真切。2025年政府工作报告指出，将持续推进“人工智能+”行动，将数字技术与制造优势、市场优势更好结合起来，支持大模型广泛应用，大力发展智能网联新能源汽车、人工智能手机和电脑、智能机器人等新一代智能终端以及智能制造装备。

站在文明史的拐点，无数个技术奇点正在AI外溢到的各个产业竞技场中积蓄能量。我们试图寻找那些正在改写人类生存范式的探路者：沈亚楠拆解着智能家居的“神经突触”，试图让房屋学会自主呼吸；姚卯青锻造的钢铁之躯，正在模糊工具与生命的界限；许锦波团队的AI蛋白质设计有望实现蛋白质“按需设计”……这不仅是赛博空间的进化图谱，更是“碳基文明”向“硅基文明”递交的交接棒。

我们既记录工程师在实验室的午夜突围，也丈量新技术撕开的伦理鸿沟；既描绘算力狂潮掀起的产业海啸，也倾听技术平权的人本回响。这些正在发生的未来，都在等待被重新叙述。

每经记者 王紫薇 丁舟洋策划：卢嵘 宋红

有人用“从霸总‘坠回’创业者”来形容沈亚楠的第二次创业。抛开天赋和努力的因素，他的眼光未免太准了，或者说是太幸运了——2015年，已经在联想做到全球供应链副总裁兼摩托罗拉移动（中国）董事长时，沈亚楠和理想汽车创始人李想在咖啡厅里聊出理想汽车的创业计划。2022年，在理想汽车已成为新能源汽车“头部玩家”时，他辞去理想汽车联合创始人兼总裁职务，用智能汽车的思路勇闯“智能住宅”。

3月初，《每日经济新闻》记者来到常州，看到了沈亚楠倒腾了两年半的栖息地居住体验中心。无论是从沈亚楠的演讲中，还是从栖息地的初代产品设计中，都不难发现“理想”的影子，甚至栖息地首次正式发布的产品L32，也和理想汽车的畅销款L9一样都是“L字辈”。

这十年来，沈亚楠的创业激情亦有增无减。近4个小时的产品发布后，再接受《每日经济新闻》记者专访，沈亚楠依旧“电量满格”。

沈亚楠 图片来源：企业供图

在房地产精装修市场新开盘项目走弱、建材家居卖场累计销售额下滑的情况下，沈亚楠却反向重注智能家居研发，这将是渗透率尚低的全屋智能“诺亚方舟”，还是“AI概念”的昂贵船票？当很多“造车新势力”还在不赚钱或亏损时，栖息地以套内90平方米为基准，售价35.98万元起的L32，能否让消费者看见、理解并购买？

这场以智能汽车底盘重构人居空间的技术实验，即将迎来市场检验。

“奶爸”的二次创业

“2022年，我决定从造车赛道转到造家，很多人不理解。当时，理想汽车刚发布了L9，业务蒸蒸日上，华为对我们的压力还没那么大，智能汽车赛道也非常火，很多人不理解我为什么要在这时候换赛道。”沈亚楠提到了自己作为“奶爸”的需求痛点，“我们当年做初代理想汽车，是因为我们作为奶爸，觉得市面上无车可开。2021年，智能汽车已经改天换地了，而我在装修房子时，发现这个行业仍在原地踏步，依然没有适合‘奶爸为整个家’的产品。”

对不少城市中等收入群体而言，虽然房子“有没有”的问题已经解决，但“好不好”的问题还远远没解决，这就是沈亚楠多次提到的“造房”初衷。“短短十年，中国的消费者从全球‘买最贵的车、选择最少’变成了现在‘买最便宜的车、选择最多’的消费者。所以我在想能不能借鉴造车的方式，让中国的居住改善，让消费者幸福起来。核心就是做产品创新、做技术研发、做商业模式变革。”

“我们曾经花1亿元来研发汽车的智能座椅，因为这对我们的孩子很重要，但家装行业呢？即使是一些已算进步的‘互联网+’的家装公司，都在‘卷’价格，但从本质上来看，产品还是那些产品，只是换不同的组合方案来‘攒’。既然你也用这堆材料，我也用这堆材料，那咱‘卷’啥呢？”

在沈亚楠看来，栖息地要“卷”的是研发并创新一个产品，而AI Agent（智能体）的进化，就是这场智能家居革命的关键变量。“居住空间一定会成为继汽车之后的又一个空间智能终端，这是非常明确的科技趋势。”

智能住宅包括什么？沈亚楠认为，由住宅底盘、居住功能和外观套系三部分组成。所谓住宅底盘就如同造车的底盘，用智能算力、智能传感、智能控制来管理居住空间的空气、光、水。

图片来源：每经记者 王紫薇 摄

“过去市面上绝大多数智能体都只是所谓的‘聊天机器人’，很难执行任务，或者只能服务于个人。L32嵌入的智能体是Open AI（美国开放人工智能研究中心）定义的第三级智能体，它能服务于多人场景的家庭空间，意味着L32是真正第一个拥有家庭AI Agent的智能住宅。”

而完整的产品意味着集成化的应用。用一个智能模块把温度、湿度、PM2.5（细颗粒物）、PM10（可吸入颗粒物）、二氧化碳浓度全部管理起来。一个面板集成空调、地暖、新风等空气效果，且面板不是用于控制某个独立设备，它控制的是结果。“春季室外还冷，但太阳一出来屋里已经晒热了，是不是需要把地暖调小一点？家里二氧化碳浓度太高了人的思维会变得迟钝，怎样让空气新鲜起来？不需要人来调试，智能体能帮你每两秒读一次环境，每两秒考虑一次要不要调整设备。”

从四合一水处理器到AI原住民

在参观栖息地居住体验中心时，记者注意到“水”的处理方案——四合一水处理器，一个设备解决全屋所有的净水、软水、直饮水、即热直饮水。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是智能体叠加中国制造业迸发出的可能。

“在中国做家居其实是挺幸运的。首先，消费者的认知遥遥领先于业界。其次，产业供应链非常强，只要今天咱们把想要什么具体说明列出来，我们就能找到供应商，还能给我们提出合理化建议。”沈亚楠说。

“但智能住宅确实很难，我们相当于一个公司做了十几个行业，打通全产业链很费钱。创业初期还是低估了家装复杂性，原以为造车经验能直接复用，结果发现培训装修工人比培训工程师难10倍。我们把原先家装各个环节层层获客的渠道成本减去，将供应链效率提升，但我们的研发投入远远超过装修公司，所以要销售起量后才能把研发成本摊薄。”

“为什么大家一提起装修就都是抱怨，家居里就没有哪一样东西不值得被重新研发一遍。”沈亚楠感叹道，“就拿辅导作业的家庭场景来说，也就是我们L32中的智能伴读舱，灯光要智能调节到护眼模式，智能体会关注并提示孩子的坐姿，我们还将在桌面上再加一个机器人视觉的算法，后续能实现的迭代功能包括指尖查词、指尖查题、批改作业、错题录入等，都能通过与AI Agent的对话来实现。这些功能我们后续都需要时间来研发。”

图片来源：企业供图

沈亚楠将栖息地的智能体称为“小七”，它需要在复杂场景里执行任务。“比如你把孩子放在屋子里哄睡，留了一盏夜灯你就出去了。你这时候跟小七说，小七，等牛牛睡着了就把他屋里的灯关了，把空调调成睡眠模式，要是10点钟他还没睡着，你提醒我一下。这些场景目前都还体现的是一些小功能，我希望它能具备的不只是功能，而是像人一样的能力，你要用它的能力实现什么具体功能，完全在你。”

“我们搭了这个框架后，剩下的就是能力的扩充，DeepSeek可以接入OTA（平台）升级，不断扩大它的决策能力、记忆能力。灵巧手和具身机器人会不会变成它未来可用的执行器呢？当然可以。”沈亚楠说，“我们想让小七变成一个家庭成员，它是家里的第七名成员，爸爸、妈妈、哥哥、妹妹、爷爷、奶奶、小七。咱们的孩子是第一代AI native（AI原住民），以后他们就是跟AI Agent共生的一代。”

“新的理想”尚未盈利

前几年，智能音箱叠加AI助手，是不少消费者接触智能家居的起点。中研普华产业研究院发布的《2025—2030年智能家居产业深度调研及未来发展现状趋势预测报告》显示，2025年，中国智能家居市场规模预计将突破8000亿元，年均复合增长率保持在25%~30%之间。

但沈亚楠对标的是中国新能源汽车的渗透率。公开数据显示，2025年中国新能源汽车产销规模将超过1600万辆，渗透率将高达50%。而据乘联会统计，2021年中国新能源汽车渗透率仅为14.8%。

“刚开始的时候也有人质疑智能化新能源汽车的需求。我想说的是，消费者有需求，但是行业不敢相信。现在我们把产品放到市场上来，等消费者检验。”沈亚楠说。

他算过一笔账，中国住宅翻新周期为15年，北京900万套住房中每年仅3%装修，存量市场潜力超万亿元。栖息地瞄准的是改善型需求（占比约75%），传统意义上的城市中等收入群体——三房两卫有孩家庭，这也是理想汽车的主要目标客户群体。这些消费者对品质生活有追求，并且有行动力“尝鲜”。

图片来源：企业供图

从产品形态来看，栖息地的产品形态比较新，很难把其直接对标智能家居行业或装修行业。但从这两大行业来看，伴随着AI应用的不断普及，两个行业的智能化都呈现出了新趋势。

如智能家居行业正加速整合，其中之一就是全屋智能与整家定制的融合。志邦家居、天坛整装、客来福等家居品牌纷纷入局。此外，还有科技巨头跨界布局这一赛道。华为、小米等通过生态协议（如Matter）抢占入口，海尔旗下“三翼鸟”联合红星美凯龙、索菲亚等品牌，构建场景化智能生态联盟。

若从销售“起量”的角度考虑，走与地产商合作、做To B的模式似乎更快。但沈亚楠认为，这仍然难以与一个个家庭建立真实信任。“我们必须先找到愿意信任我们的人，努力地服务好他，他再去传播产品的好，没有捷径。”

目前，栖息地尚未盈利。2024年4月，栖息地获得由理想汽车、新北科创基金、石头科技共同参投的6.53亿元Pre-A轮融资。沈亚楠表示，在2025年底，栖息地会达到收支平衡。“收支平衡后，我们还会有很长时间不盈利，我们将毛利换来的钱投入研发，有多少钱就做多少研发。栖息地的A轮融资已经在路上了。”

在智能住宅需求爆发前夜，沈亚楠的栖息地能否复制理想汽车的成功，关键在于能否跨越用户信任与规模化的双重鸿沟。若其模式跑通，或将为行业树立“AI产品化家装”的新范式。这场创业新冒险，或许比产品本身更值得关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