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瀛洲：“把次好的床留给太太”——莎士比亚的遗嘱

（一）

1616年的1月，已经回到家乡斯特拉福的莎士比亚请来了律师，立下了他最后的遗嘱。遗嘱里说他“健康和记忆都极好”，但这不过是遗嘱里的套话，当时他身体可能已经很不好。他的第二个女儿朱迪斯在2月结了婚。为此莎士比亚在3月25日又对遗嘱作了一次修订。这份3页的遗嘱后来引得莎士比亚研究者和评论家们议论纷纷的地方，是在全文中只提到了他太太一次：“我把次好的床及其附件（指床单、床罩、帷幔之类的东西）留给太太”。这句话还是在第3页的两行正文之间插进去的，好像是在最后关头才想起来的一样。

（二）

这份遗嘱在其他方面考虑得是相当周全的。比如，莎士比亚专门提到要给他的家乡斯特拉福的穷人捐献10英镑。他还给他在家乡的三位老朋友每人留下26先令8便士（按英国旧制，1英镑等于20先令，1先令等于12便士），给他们去购买“纪念戒指”。他还给另一位终生的朋友，和伦敦的“国王供奉剧团”的三位老同事，留下了同样数目的金钱去购买纪念戒指。留给朋友的金钱居然精确到便士，由此可见莎士比亚为人的精细。

莎士比亚把他的主要财产，留给了他的两个女儿。已经结婚并且育有一女的长女苏珊娜继承了主要的财产，包括位于斯特拉福的“新宅”和亨利街的两所房子，还有在伦敦黑僧剧院内的一所房屋。除此之外，苏珊娜还得以继承莎士比亚的所有“其他土地、房屋和可继承的财产”。遗嘱还规定，如果苏珊娜将来产子，那么苏珊娜身故后，这些财产将来都由她的长子继承。次女朱迪斯得到的则很少，只拿到100镑嫁妆；在她把教堂巷的一处房屋交给苏珊娜后，还能另外得到50镑。

之所以会有这样的规定，主要是因为当时的英国人有这样的传统，即把大部分的财产留给长子（在没有儿子的情况下留给长女），以尽量保持自己留下的产业的完整。至于小儿子，就只能靠自己打拼了。莎士比亚也未能免俗，希望自己辛苦一生赚下的产业能够通过自己的男性后裔继承下去。他的儿子哈姆奈特只活到7岁就死了，所以他寄希望于长女苏珊娜能生下男性继承人。但苏珊娜始终未能生下儿子，她的女儿伊丽莎白后来结婚两次，但都未能生下儿女。二女儿朱迪斯后来育有三子，但只有第二个儿子活到结婚年龄，也没有留下后裔。莎士比亚的家族只传了两代就绝后了。

在修订遗嘱后不到一个月，莎士比亚就过世了。传说莎士比亚和诗人迈克尔·德雷顿、剧作家本·琼生有过一场欢聚，老莎暴饮暴食了一顿，回家后就发起烧来。他死于4月23日。

在遗嘱这件事上思虑如此周密的莎士比亚，连家乡的穷人都想到了，怎么会连一英镑都不留给自己的太太？就连遗赠给她一张旧床的事，也似乎是最后才想起来的，而且给她的也不是他们夫妇作为家长时睡过的最好的床，而是次好的床。这难道不是存心的侮辱？

（三）

莎士比亚在1582年他18岁的时候，和比他大8岁的安妮·哈撒韦（Anne Hathaway，现在美国的一个女演员也叫这个名字）在斯特拉福结婚，当时安妮已经怀上了他的孩子。过了几年，他们又生下了朱迪斯和哈姆奈特这一对龙凤胎，其中哈姆奈特早夭，只有朱迪斯长大成人。这以后，莎士比亚就去了伦敦，并且在那里成为了著名的剧作家。安妮有没有和他同去，还是留在了斯特拉福？我们不知道。如果留在了斯特拉福，因为长期的分居，他们之间的感情是否发生了变化？我们也不知道。

研究莎士比亚的学者马隆（1741—1812）在莎士比亚的《十四行诗》的第93行里找到了这么一句（学者们常常到这部诗集里去找莎士比亚个人的情感生活的线索）：“于是我只能活下去，就像一个受骗的丈夫一样/假定你是忠贞的。”尽管这首诗不是写给他太太，而是写给一位男性友人的，但马隆还是猜测，莎士比亚是否也怀疑过他太太的忠贞呢？

关于莎士比亚最后才在遗嘱的行间添上“把次好的床留给太太”的条款这件事，马隆写了这样一段有名的话：“他没有完全把他的太太忘掉；他忘了她，又想起了她，但想起她只是为了表明他有多不尊重她；他不是用一个先令，而是用一张旧床，（如俗话所说的那样）和她断绝了关系。”

到了19世纪，才有一位名叫查尔斯·奈特（1791—1873）的学者从法律的角度来研究这个问题。他说，根据莎士比亚时代的普通法，作为一名寡妇，安妮在有生之年自动享有他的遗产的三分之一的产权。所以，莎士比亚没有必要在遗嘱中专门留钱给她。

至于最好的床，则是必须留给主要的继承人的，也就是莎士比亚的长女苏珊娜，所以安妮就只能得到“次好的床”了。

尽管如此，莎士比亚留下的，还是对他太太相当冷淡的一份遗嘱，因为除了这张旧床，就没有其他钟爱的表示了。

原标题：夜读 | 谈瀛洲：“把次好的床留给太太”——莎士比亚的遗嘱

栏目编辑：华心怡 文字编辑：史佳林

来源：作者：谈瀛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