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德文：美好生活何以可能？——湖北鹤峰县“最美”评选活动调查

鹤峰县“最美”评选活动深入人心，崇敬“最美”、争当“最美”，成了当地社会最炫风尚。鹤峰“最美”评选活动很可能是一个样本：在一个欠发达的山区农村，通过乡风文明建设引导群众过上美好生活，很可能是乡村振兴的有效路径。

一、品牌

鹤峰县地处武陵山集中连片特困地区，呈现出“山大人稀”的特点。全县总面积2868平方千米，常住人口只有17万，曾是有名的无高速、无国道、无机场、无铁路、无港口的“五无”县。2020年7月，该县第一条高速公路才通车。在经济迅速发展的同时，该县社会矛盾一度比较严重，比如，基础设施建设用地协调难、阻挠施工时有发生；农村扯皮拉筋、整酒风、攀比风、打牌赌博风等歪风邪气盛行；少数贫困群众不思发展、顺其自然、“吃救济光荣”“等靠要”等现象突出。种种迹象表明，物质文明并不会自然带来乡风文明，农民收入的提高也并不必然转化为生活的获得感和辛福感。

鉴于此，2012年12月，鹤峰县开展了全民素质提升工程，进行了“最美鹤峰人”、“最美家庭”“最美乡村”（社区）等评选活动。十年来，鹤峰县委县政府以“钉钉子”精神实践新时代文明，一届接着一届干，取得了显著成效。2013-2022年十届“最美”评选活动中，鹤峰共评选出了99个最美人、99个最美家庭和2０个最美乡村。

大致而言，鹤峰县“最美”评选活动经历了三个阶段：

第一阶段：2012年12月，鹤峰县以“四新八无”为总目标——倡导新风尚，发展新文化，培育新公民，建设新家园；无非法上访，无阻扰施工，无安全责任事故，无政策外生育，无违规整酒，无违规建房，无群体性事件，无重大治安、刑事案件目标，启动了“最美鹤峰”活动。可以说，最初的“最美”评选主要是出于“治乱”。县委县政府坚持抓党风、促政风、带民风的理念，一手抓党风政风建设，一手抓全民素质提升工程，取得了良好效果。比如，纠治整酒风主要从党员干部这些“关键少数”入手，再辅以大规模的群众动员，经过几年的坚持，一个风清气正的社会氛围开始形成。

第二阶段：2015年，县委县政府出台了“最美”对象管理办法和奖励办法，并坚持以“十星级文明户”评选为载体，“最美”评选活动不断规范化。具体而言，“最美”评选要经过小组推选、村级海选、乡镇评选和县级竞选等几个阶段，通过专家评审、网络投票和大众评审相结合的方式，选出“真人真事”。“最美”对象可以享受县委县政府出台的一系列物质和精神奖励，让其成为在社会上真正受人尊敬的人。“最美”评选在脱贫攻坚战中起到了“扶贫先扶志”“精神补钙”的作用，涌现了一大批在身残志坚的贫困户以及投身扶贫事业的帮扶干部。鹤峰县通过“最美”活动带动“精神脱贫”的经验，入选了全国脱贫攻坚典型案例，该县也在2019年退出了贫困县序列。

第三阶段：从2019年开始，县委县政府规范了“最美”对象的管理办法和奖励政策，在管理上进一步完善了退出“最美”对象的“负面清单”(1个“最美乡村”严重违背“负面清单”被剔除，1位“最美鹤峰人”轻微违背“负面清单”受到约谈），在奖励上加大了力度。同时，探索通过家庭文明建设积分制管理，将“最美”评选融入到乡村治理日常工作中，使其成为“最美”评选的基础性工程和常化态化工作。这一时期，“最美”评选活动显示出了极大的社会效应。按当地干部群众的说法，“最美”评选成了基层工作的“帮手”、社会治理的“抓手”和乡村振兴的“旗手”。

可以说，“最美”是鹤峰最靓丽的品牌。“最美”评选活动不仅是当地党委政府乡村振兴工作的主要抓手，也是当地群众关注度最高、参与度最强的社会活动。“最美”从提名、评选，再到表彰、宣传，吸引了群众的广泛关注。县级“最美”评选表彰活动是鹤峰人的“感动中国”时刻，不仅现场人山人海，且通过直播等活动，参与人数甚至超过了本地总户籍人口的数百倍，全国各地和海内外的鹤峰人都很关注。毫不夸张地说，获得“最美鹤峰人”称号的群众，在鹤峰一定是知名度最高的名人；获得“最美家庭”荣誉的家庭，是鹤峰人最羡慕的家庭；获得“最美乡村”的行政村（社区），也是最让人艳羡的宜居宜业和美乡村。

二、经验

有“最美”评选活动的地方很多，但论持续时间之长，对当地社会影响之深，以及乡风文明建设效果之彰显，鹤峰“最美”很是典型。十届连评，向“美”而行，走出了一条独具特色的精神文明建设新路。2018年，“最美评选”做法被中宣部、国务院扶贫办收录为“新时代农村思想政治工作创新案例”。在鹤峰县级“最美”对象中，先后涌现出20多名国家级、40多名省级先进典型。“最美”引领乡风文明，人民生活满意度和幸福感极高。鹤峰县连续多年综治维稳、安全生产等工作恩施州领先，群众安全感、满意度等测评稳居湖北省第一方阵，荣获“国家生态文明建设示范县”，荣登“中国十佳诗意休闲小城榜”前十名。最典型的表现是，鹤峰县所在地区周边县市都深受整酒风的困扰，但唯独鹤峰县风清气正，没有整酒风。某种意义上，鹤峰形成了以乡风文明促乡村振兴的一套方法论。

这套方法论第一条原则是“虚事实做”。通过表彰模范来引领乡风文明，是乡村治理的传统。但在乡村振兴过程中，和产业发展、环境治理、乡村建设等相比，乡风文明建设往往被认为是比较“虚”的工作，表彰活动也容易走过场。鹤峰县将“最美”评选做实，将“最美”评选置于群众工作体系中，各级党委政府的主要领导都亲自参与“最美”评选活动，通过走村入户、屋场会、小组会等方式，把发现“最美”、挖掘“最美”置于日常工作中去。由此，“最美”评选就不再是一场“活动”，而是贯穿于乡村治理全过程。且以“最美”评选为主的精神文明建设纳入全县的综合考评体系，这让所有受访乡镇领导都认为，在“最美”评选中的成绩如何，直接影响全镇工作的“风评”。 如果本辖区在“最美”评选中成绩不佳，不仅上级领导可能关注到，连群众也会有议论。因此，组织“最美”评选活动，就不能临时抱佛脚，一定要苦练内功，狠抓日常。与此同时，“最美”对象也不仅仅精神鼓励，更有物质激励，在奖金、医疗、交通、贴息贷款和其他荣誉方面，都有明文规定的待遇。

这套方法论的第二条原则是“小事常做”。绝大多数“最美”对象都未必有轰轰烈烈的事迹，也未必有多么引人注目的成绩，甚至他们也都不是“完人”，但他们都是“平凡之中见伟大”，众多小事汇聚起来就不简单。他们中有孝亲爱幼的普通母亲和儿媳妇，有身残志坚自力更生的残疾人，有长期扎根基层几十年如一日的乡村医生和教师。“最美”评选很在意这些“日常”，注重邻里的评价，也尽量不干扰“最美”对象的生活，不给他们增加包袱，让他们好好生活，于日常中影响大家。日积硅步，滴水穿石，经过十年的坚持不懈，几乎每个村庄、每个乡镇都有了“最美”榜样，于润物细无声中引领了乡风文明。“最美”并不是哪一届党委政府或主要领导的政绩，而是融入了当地乡村振兴实践中，有制度保障，有工作体系，也有预算经费。如此，“最美”评选能够坚持十年之久，并已成风尚。可以说，现如今，如果党委政府决定不再开展“最美”评选，人民群众不会答应。

这套方法论的第三条原则是“常做常新”。在鹤峰，“最美”评选活动具有鲜明的与时俱进特点，这也是“最美”评选活动能够长期保持活力的原因。“最美”评选始终和县委县政府的中心工作相结合，在“治乱”阶段，全县上下形成了学先进、做好事、当“最美”的良好氛围，破解了一些困扰和阻碍地方发展的矛盾。在脱贫攻坚阶段，“最美”又服务于精神脱贫，解决“等靠要”的思想，形成了自力更生的良好氛围。在全面推进乡村振兴时期，“最美”探索出了通过乡风文明引领了乡村振兴有效路径，“最美乡村”和乡村振兴示范村具有高度重合性。在“最美”评选中，也适时采用新技术，让更多的群众参与其中；且通过制度完善，保持了“最美”评选的公信力。

归根到底，鹤峰“最美”经验核心之处是回归了日常，抓住了群众工作的精髓。一直以来，“抓两头，带中间”是群众工作方法重要方面，“最美”对象是群众中的先进分子，通过表彰先进，树立了社会主流价值观，抓住了社会治理中的关键少数。实际上，评选的过程就是“带中间”的过程。“群众心里有杆秤”，普通群众和先进分子产生共鸣，落后分子以先进分子为榜样，就会在无形中促进乡风文明。调研中，群众提及了一个有趣的现象，“最美”就是最大信誉担保。一些长期在鹤峰做生意的外地人，只要交易对象是“最美”，几乎都不用抵押。有些村为了评选“最美乡村”，群众都齐心协力搞好环境卫生，将矛盾化解在村内，极大提高了村庄凝聚力。

为了让“最美”经受得住群众考验，抓实、抓强基层工作成了常态。发现、发掘和培育“最美”对象，是集群众组织和群众动员于一体的工作。为了评上“最美”，村干部、乡镇包村干部和上级驻村干部都需要在日常走访工作注意发现典型。在屋场会、小组会推选“最美”候选对象中，干群之间要充分发扬民主，形成共识。一些“最美”候选人符合社会主流价值观，也为绝大多数群众所认可，但“人无完人”，因性格等原因，有少数群众有意见，主持群众会的干部就得做好解释工作，避免候选人在往上推的过程中出现被动情况。

三、启示

习近平总书记在党的十九大报告中明确指出：“中国特色社会主义进入新时代，我国社会主要矛盾已经转化为人民日益增长的美好生活需要和不平衡不充分的发展之间的矛盾。”这一重大判断隐藏了一个现实命题：曾经的贫困地区，现实中的发展不充分的地区，有过上甚至于率先过上美好生活的可能么？

当前，尽管农村地区已经全面实现了小康，但与之相匹配的美好生活方式并未建立起来。乃至于，部分农村地区还出现了生活危机，高价彩礼、厚葬薄养、铺张浪费、赌博、地下教会等问题仍然困扰了人们的生活。

鹤峰的“最美”经验表明，只要找到合适的乡村振兴方法，相对发展落后的地区也是可以实现美好生活的。这是因为，美好生活虽然建立在物质基础上，但也是一项主观评价。现如今，哪怕是相对落后地区也摆脱了贫困，有过上美好生活的物质基础；而通过乡风文明建设，让群众有获得感和幸福感，则让美好生活的实现更为可能。

近些年来，一些欠发达农村地区地方党委政府组织引导，群众自发形成的健康、积极向上、又喜闻乐见的生活方式，受到了社会广泛关注。一些做法甚至出圈引领社会风尚，比如各地“村晚”已经从民间活动变成了文旅部开展文化振兴活动的品牌活动，贵州黔东南的“村BA”火爆全网。这些地方的生活方式，不仅外地人觉得“美好”，本地人也有了自豪感。

笔者在鹤峰调研中印象最深的是，尽管交通和自然条件并不算好，但家家户户屋里屋外都打理得干干净净，连五保户也把家里打理得整整齐齐。提及“最美”，不仅干部很是自豪，群众也很是服气，一股向善向美的生活理念在当地扎根。这说明，过有质量的美好生活已是当地群众的自觉行为，人们的获得感和幸福感极强。

当前，面向农民生活，安置和倡导农民过上美好生活，应该成为乡村文化振兴的主要方向。通过类似于鹤峰“最美”评选的活动，让健康、文明的生活方式深入人心，引导群众在日常中实践美好生活，在无形中移风易俗，实在是一项“花小钱、办大事”的好事、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