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建华：放映机后的光影半生｜何以代表④

专访全国人大代表

河南省开封市祥符区电影公司

党支部书记

郭建华

49年，一个人的半辈子。在这段漫长岁月里，郭建华的人生打上了深深的电影烙印。从农村电影放映员到全国人大代表，她说自己只是做好了一件事，不过是做得久了点，不值一提。但在旁人看来，她的传奇人生，何尝不是一部精彩的大电影。

郭建华展示电影放映机设备。受访者供图

01

与电影结下不解之缘

郭建华出生在河南省开封市祥符区万隆乡，如果让她描述儿时一个记忆深刻的画面，她一定会提起那场夏夜里的露天电影，和那块“白布”上的人。

郭建华六岁那年，父亲带她到村里的麦场看电影。十里八乡的人都早早地到了，空地上座无虚席，草垛上、墙头上，甚至是树杈上都“长”满了人。

郭建华跟着村里大一点的孩子钻来钻去，不一会儿就挤到了前排，靠在了放映桌旁。望着幕布上活灵活现的人影，她跑上前伸手轻轻地触摸幕布，再跑回来好奇地问边上的人：“这人又会说又会唱，咋跑到白布上去的？”正摆弄机器的放映员哈哈一笑，指着放映机发出的光告诉她，是这束光把人推到幕布上去的。“那咋会有颜色呢？”“这么多人都进去了吗？”……架不住这些连环问题，放映员拍了拍郭建华的头，说等她长大当放映员就明白了。“那场电影是《柳堡的故事》，我后来也学里面的女主角，留了两条大辫子。”郭建华的语气充满怀念。

在那之后，只要是周边村里放电影，郭建华都闹着要去看。渐渐地，她知道了许多电影，也通过电影认识了更大的世界。她想，以后要是能一直看电影就好了。

1976年，开封县（现河南省开封市祥符区）要招聘一批农村女电影放映员，23岁的郭建华得知消息后高兴地去参加考试，想着一定要抓住这次机会。可到了现场才发现，谁都不看好她这个又瘦又小、体重还不到80斤的小姑娘。

当时，电影放映员考试分为两大类：文化课和实际操作。实际操作环节，会要求考生携带两个电影拷贝，骑20公里自行车测试体能。郭建华知道自己在体型方面不占优势，便主动加码，20多斤重的拷贝，她硬是带了四个。驮着比自己还重的东西，她第一个冲过了终点线。于是在这一年，郭建华如愿成为了一名农村电影放映员。

郭建华当年的电影放映员证。受访者供图

02

一句承诺，半生坚守

不久后，郭建华便跟着老师到村里放电影，刚当上电影放映员的她既兴奋又紧张：“原来都是坐在前面看，现在终于站到放映机后面了！”到了晚上，几千人的放映场地座无虚席。老师让郭建华自己操作，她便回忆着之前学的步骤，小心翼翼地调试设备。她记得特别清楚，那天要放的电影是《闪闪的红星》。场内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紧紧盯着幕布。当放映机的灯光亮起、“八一电影制片厂”的电影片头跳出来时，全场响起叫好声。郭建华这才长舒一口气，低头发现手心里全是汗。

电影放多了，郭建华也和乡亲们日渐熟悉起来。有时乡亲们为了看电影，会端着碗、捧着筐，把饭拿到放映场上吃。大家把煮熟的花生、毛豆、玉米、芋头放上放映桌，招呼郭建华一起，边吃边聊边看电影，好不惬意。碰到年纪大点的乡亲，郭建华还会主动给他们讲解剧情。一些电影她其实已经在不同的村子看过很多遍了，但再看仍会沉浸其中。每每散场，听到乡亲们还在聊着电影里的情节、聊着下一次想看的电影，她都会产生无与伦比的成就感。

有一次，郭建华连着放了四部电影，到了深夜，有个老乡仍是不让她收放映机，说想看个够：“现在总能看上电影，以后你嫁人了，就没人来给我们放了！”郭建华哭笑不得，当下给出一个承诺：“只要乡亲们喜欢看，俺给你们放一辈子电影。”谁都没想到，就是这一句话，让她坚守了49年。

往后的日子里，郭建华如约放着电影，而她自己的人生大事也在放映场里“上演”着。1978年，电影《烈火中永生》刚开始在农村放映，乡亲们都盼着看。郭建华当时已是孕晚期，但为了让乡亲们早点看上电影，她还是坚持每天晚上去3个村。有一天电影还没放完，郭建华突然觉得肚子疼痛难忍，乡亲们急忙用板车把她拉到医院，孩子早产了。丈夫便用《烈火中永生》的插曲《红梅赞》，给女儿取名“红梅”。1982年，他们的第二个孩子即将出生时，郭建华仍是在放映场上，那时候放的是戏曲电影《包青天》。电影还没结束，她就被送到了医院，顺利生下了二女儿。《包青天》中有句唱词是“雪里梅花耐霜寒”，郭建华便给女儿起名“雪梅”。

“只要坐在这个放映场，看着银幕上的故事，和乡亲们一起哭一起笑，我就是最幸福的。”郭建华说，“看电影的时候，每个人都能短暂忘却生活中的烦恼，只管纯粹地哭、纯粹地笑。”

03

没有合适放的，就自己拍

1996年，郭建华被任命为开封县电影公司（现河南省开封市祥符区电影公司）经理。成为经理后，她不想离乡亲们太远，仍是定时定点带队去村里放电影。但她逐渐发觉，公司购买的部分影片较为过时，带去给乡亲们放映时，很多人已经看过了，还有些内容也已不再适用。

有次电影放映结束，一位乡亲找到正在收拾设备的郭建华抱怨，科教电影里的种花生技术还没他自己的先进。郭建华问乡亲想看什么，乡亲说：“就教种花生啊，我喜欢看这些。”

当天晚上回到家里，郭建华失眠了，一直琢磨着乡亲的这几句话。她意识到花生是当地特产，几乎村村都种，这个乡亲的问题肯定不是个例。

郭建华查看花生收成情况。受访者供图

天一亮，她就找到了河南电影制片厂的领导商量，要为乡亲们放真正有用的电影，没有合适的，就自己拍。这个提议得到了大家的一致通过，但对于情节如何设定，几人却产生了分歧。

郭建华想在有故事、有演员、有情节的基础上，穿插花生的种植技术。但有人认为，科教片就是为了给乡亲们科普花生知识的，加入情节后会弱化其技术含量。“只有爱看才会爱聊，爱聊才有更多的人愿意交流经验！”放了这么多年的电影，郭建华十分了解乡亲们的口味。

好在她的想法，导演王蕾明白。儿时的王蕾跟着村里人看过郭建华放的露天电影，她像郭建华小时候一样充满好奇，堵着放映桌问东问西。彼时的郭建华把一段裁下来的废胶片送给了她。小王蕾举起胶片放到太阳下，人影清晰可见，这便是她导演梦的开始。

长大后的王蕾成为了河南电影制片厂的一名导演，她主动找到了郭建华，二人一拍即合，决定根据花生的生长周期拍摄。从选种、晾晒、拌种，到机械化播种、田间管理、病虫害防治，再到最终收获与储存，每个环节的技术要点都真实、可操作。历时7个月，这部农村轻喜剧科教电影《咱家花生好收成》成功出炉了。乡亲们看到后反响热烈，纷纷夸赞这个片子既实用又有趣。

成为全国人大代表后，郭建华年年都会把新鲜的花生带上两会，她想让大家看看，自己家乡的花生一年比一年种得好。

04

从乐趣到需求

对于电影，郭建华有自己的理解：“电影就是鲜活的人生教科书，一部好电影可以影响人的一生。”

生活中遇到困难时，郭建华就会关起门来看电影，通过这种方式发泄苦闷。《焦裕禄》就是一部对她有着深远影响的电影，每每看到影片中的焦裕禄冒着风雪拉板车给乡亲们送救命粮，郭建华都会为之动容，重燃战胜困难的勇气。电影之于郭建华，像一剂激活快乐、纾解痛苦的药，是支撑她面对生活的力量。

被问到最喜欢哪部电影时，郭建华说乡亲喜欢的，自己就喜欢。这些年为了挑选好电影，郭建华下了很多功夫。农村电影的放映，题材首先要做到老少皆宜。“乡亲们不喜欢看‘血染的风采’，不想看到牺牲。”提起乡亲们的喜好，郭建华如数家珍，“大家就愿意看恶有恶报、善有善终的电影，他们希望这个社会该是这样的。”郭建华倾向于选择一些欢快的、有凝聚力的片子。在她看来，看电影应该是一件让人放松的事情。

郭建华放映露天电影。受访者供图

郭建华介绍，近两年来乡亲们反响最热烈的电影就是《第二十条》，她自己也特别喜欢，连看了5遍。“‘法律的权威来自哪里，难道不是老百姓最朴素的情感期待吗？’这句台词真痛快！”郭建华表示，每个人心里都有公平正义的种子，种子如何能破土而出，需要靠法律去保护和实现，《第二十条》是一部将电影艺术与普法形式有机融合的好电影，因为它真正能做到与观众共情、共鸣、共振。

对于这些不断更新的普法模式，郭建华乐见其成：“以前看电影是乐趣，现在看电影是需求。”原本较为生硬的法律法规做一些艺术化的加工，就可以同时满足乡亲们的娱乐需求和法治需求。

05

在家长里短中倾听群众需要

如今，72岁的郭建华仍奔走在不同村子之间，放映着一部部电影。她眼角的皱纹像一条条乡间小路，记录着自己的电影放映岁月。郭建华说，虽然现在电影院越来越多，公益电影较之院线电影也不可避免地有滞后性，但很多乡亲依然喜欢围坐在一起边聊边看电影的感觉。她总能敏锐地捕捉放映场上的情绪，在家长里短中收集“声音”。全国两会的会场上，她的满满底气正是来源于此。

谈及未来，郭建华有几个展望：一是希望国家从政策、资金层面，加大对农村电影放映工作的扶持力度；二是希望全社会重视校园电影的创作生产，给孩子们供应优质的“精神食粮”；三是希望老一辈电影放映员做好“传帮带”工作，培养更多年轻人，把农村电影放映事业传承下去。“要让农民能一直看上最好的电影、看他们最喜欢的电影、看对他们有用的电影。”郭建华说。

明年，郭建华在农村放映电影就整整50年了，她的人生大电影仍精彩继续着。

（来源：检察日报正义网 作者：徐晴子 王极 海报：张元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