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篇故事 No.236 | 金庸《谈<凯撒大帝>》（下）：关于电影的几点小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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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236

谈《恺撒大帝》

金 庸

（接上文）

精彩的争吵

勃罗特斯与凯修斯在军营中争吵这一场是文学史上著名的杰作，一般认为是全剧最精彩的部分。单就文学价值言，远在勃罗特斯和安东尼那两篇著名的演说之上。约翰逊认为本剧与莎士比亚的其他若干戏剧相比，显得冷漠而不动人，可能是因为他过分忠实于罗马历史，以至阻碍了他的天才，但“勃罗特斯与凯修斯的争吵与和好，是众所一致赞美的”。大诗人柯尔立治说：“在莎士比亚所有的著作中，没有哪一场比勃罗特斯与凯修斯争吵那一场，更能令我相信他的天才是超人的。”这一场戏好在什么地方呢？主要是它动人的诗意、深刻的情感、对人性的刻画。

莎士比亚许多悲剧在高潮之后常有一个急剧的转变，然后是一个哀感的富于诗意的场面，和以前的兴奋激烈完全不同。在《哈姆莱特》，是奥菲丽亚的唱歌和自杀；在《奥赛罗》，是黛丝德梦娜伤感地唱“杨柳之歌”（这两场戏影迷读者们在电影中都看到过）。在本剧那就是这两人的争吵了。他们在共同进行一件大事业，勃罗特斯由于自己极端的正直，责备凯修斯接受贿赂。凯修斯伤了心，袒开胸膛叫他刺死他。后来两人和好了，互相埋怨自己脾气不好，这里笼罩着一种自怜自伤的心情。拿了酒来，要谈正事了，凯修斯说到自己的烦恼，勃罗特斯直接地说：“没有人比我更能忍受悲哀：鲍细霞已经死了。”他妻子的死讯到这时才说出来，真是惊人之笔，于是凯修斯侥幸自己刚才居然没有被他杀死。这个死讯的透露把争吵这一场的情绪再加强了一层，把勃罗特斯的英雄气概提到前所未有的高度。

1953年美国电影《凯撒大帝》剧照

戏的结束

戏剧的结束是勃罗特斯与凯修斯战败而自杀。安东尼称赞勃罗特斯是最高贵的罗马人，奥克大维则宣布：“凡是跟从过勃罗特斯的人，我都可以接待他们。”他说“我”而不说“我们”，这一字之差，成为他与安东尼之间斗争的伏线，也预示了安东尼的失败和他终于成为罗马皇帝。

原剧中战斗的经过并不如电影中那样简单。双方领袖要见面而对骂一场，打仗时凯修斯被安东尼打败，勃罗特斯却打赢了奥克大维。这些场面的省略对整个戏并没有多大影响。我觉得，这部影片是尽了很大的努力要忠实于原作。它做了许多删节，那是不可避免的，因为舞台剧演出的时间普遍总比电影长。不过影片所删节的，主要是不妨碍人物个性和剧情发展的场景和对话。例如在原剧中，安东尼演说完毕之后，听众愤怒异常，要去烧勃罗特斯等人的房子。他们在路上遇到一个诗人，一问之下，他名字叫作辛那，其实他和刺杀恺撒的辛那毫无关系，群众不问情由就将他撕得稀烂。这短短的一场，莎士比亚是用来描写冲动的群众心理，电影把它删去了。因为在电影中，已可以用火烧房屋、群众愤怒纷乱等舞台剧无法表现的大场面表现出来，不必借助于这场戏了。

对电影的批评

忠实于原著，是这部影片很大的好处。导演的镜头运用朴实而有戏剧性，很发挥了舞台剧的优点。读者们如果注意，可以看得出电影中许多花巧，在本片中都故意避免使用。例如，两个人说话，一般电影中常常有下列情形：画面中看到甲的表情，听到的却是乙的声音。本片中很少有这种所谓“反应镜头”。因为莎士比亚的诗有很美很戏剧性的节奏，用许多镜头割裂开来会使它受到损害。

演说那一场拍得也不错。在古罗马，演说是一种很受人欢迎的艺术。就像现在有影迷、戏迷、球迷一样，那时候有一种人是“演说迷”。他们不大去注意演说的内容，却如痴如狂地欣赏和崇拜精彩的演说。假使群众的反应更狂乱些，镜头角度变化再多些（这一场拍得花巧些我以为是可以的），那么效果一定会更好。声音录得极好，群众的喧哗和演说家的话混在一起，然而成千人的声音并没有把演说家一个人的声音淹没。

为什么没有胡子？

服装和布景都有一种单纯而宏大的美，很有古罗马的气魄。有一位朋友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刺杀恺撒的人都是元老，为什么元老却没有胡子？这个问题我当时回答不出。提出这问题的人的姐姐说他乱扯，专门在这种地方动脑筋。回家之后我翻了许多书，终于把答案查了出来。原来这是古罗马人的一种虚荣，与香港小姐们瞒年纪属于同一心理。书上说，古罗马的青年有许多爱留胡子，年纪大起来时，胡子渐渐变白。他们先把少数几根白胡子拔去，后来拔不胜拔，就索性剃去，所以元老反而没有胡子。古罗马人把头发披在前额，据说是为了掩饰逐渐秃去的前额。听说这种发式现在的罗马又在流行了，说不定不久会成为香港男人的时尚呢！

1953年美国电影《凯撒大帝》剧照

尊吉格德

一位对戏剧很内行的朋友说，“这部影片中不应该用尊吉格德”。我懂了他的意思，也很同意。因为一有尊吉格德，其他演员都显得黯然失色了。其他演员并不是不好，只因为尊吉格德太好。我是心中先存着一种对尊吉格德尊崇的心情走进戏院的，他在银幕上一出现，几句诗一念，本来很有才能的占士美臣完全给比下去了。尊吉格德读《哈姆莱特》《罗密欧与朱丽叶》《奥赛罗》《莎氏十四行诗》等的唱片我听得很熟，一听到他那种充满着情绪的声音心就会跳得快起来。在一本戏剧杂志上看到一则消息，说他最近在伦敦朗诵诗歌，不加化妆，没有布景，成千听众都为他的声音着了迷。上海电影界的一位朋友写信给我说，黄宗英的诗歌朗诵在上海近来红得不得了，工厂、机关、学校有晚会，总要设法请她去朗诵几首诗。真的，一位演员的声音一好，感动人的力量就大了很多很多。

尊吉格德的祖母是凯德戴莱，她饰演的朱丽叶是英国戏剧史中的一个大成就。他的祖姨是著名女演员爱伦戴莱（中国读者知道她的人很多，因为她是萧伯纳的情人，他们的通信集最近有新印本出版）。爱伦戴莱的儿子就是大导演哥顿克莱，他曾应斯坦尼斯拉夫斯基之聘，替莫斯科艺术剧院导演《哈姆莱特》。尊吉格德承继了这优良的戏剧传统，再加上他的天才和努力（他今年五十三岁了，好像还没有结婚），成为英国的大演员。就像劳伦斯·奥利弗一样，他因演剧艺术上的成就而被封为爵士。一般认为，今日英美舞台上，只有奥利弗才可以和他匹敌。如果奥利弗来演影片中的勃罗特斯，大概观众们就不会有凯修斯反而是主角的感觉了。

尊吉格德（现译吉尔古德）其他电影的角色形象

一个小故事

全世界影剧界尊为表现艺术上最大大师的斯坦尼斯拉夫斯基，曾说到莫斯科艺术剧院演出《朱理士·恺撒》这戏的一个小故事。他自己饰勃罗特斯，有一次，一位临时演员（饰演向他呈递请愿书的人）请假，丹钦柯叫一个在市政机关中做书记的人代替。他以一个书记走向上司的步伐走上舞台，向斯氏现代化地一鞠躬，说：斯坦尼斯拉夫斯基先生，丹钦柯先生命令我把这个交给你！然后他呈上罗马式的书板。斯氏说，他培养起来的情绪全部消失了，创造角色的种种努力，都变成了另一种努力，那就是忍住不要笑出来。

这小故事说明，只要全剧有一个演员不好，不论他是如何的不重要，都足以造成损害。也就是说，对于一个戏剧，每个演员都是重要的。戏的多少与演员表演的成功没有多大关系。《恺撒大帝》又是一个例子，尊吉格德排名是第三，他所演的角色也非主角，但由于他的艺术修养，缺少光彩与深度的占士美臣、口齿不清的马龙·白兰度就显得远不及他了。

1954年1月14日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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