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值得·系列漫画【11】菜市场女作家陈慧：我写作是为了与自己和解

23岁身患顽疾，27岁远嫁浙东小镇，40岁离婚，陈慧带着儿子居住在远离父母亲人的偏僻小山村摆摊生活，以充满市井百态、红尘烟火的菜场为观望人间的瞭望孔，陈慧在观察别人的同时，也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如今，陈慧已出版了《渡你的人再久也会来》《世间的小儿女》《在菜场，在人间》《去有花的地方》等四本书籍。

如今她成了当地最出名的“小摊贩”。在生活的暗礁中挣扎的陈慧，始终未屈服于苦难，借由文字把持自己，不烦躁，不怨恨，努力融入生活本身。她是“菜场作家”，也是平凡生活的记录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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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慧老家在江苏如皋。4岁那年，她的养母因为结婚多年没生育，四处求医无果后，打算抱养一个孩子回来“压头”做“领弟”。当时，她的生父在内蒙古当兵，生母一个人在农村拉扯4个孩子很艰难，陈慧就被抱养到十多里外的蔡家庄养父母家，小名改成“领娣”，生活了整整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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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是“招弟”，但在养父母家没受过一点委屈，相反，全家上下把陈慧视作掌上明珠来疼爱。说到养父母、爷爷奶奶，她的词汇都是宽容、善良、淳朴、能干之类，“乡下那种形容好人的词用在他们身上，一点不为过，这种宽松的环境，养成了我乐观的性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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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父头脑活络，会做生意。家里卖包子，开杂粮行，还有一间磨坊。磨坊生意很好，忙不过来的时候，就请邻村一个石姓男子来做帮工。他带了很多书来，有古龙、梁羽生、金庸的武侠小说，也有《红楼梦》《西游记》《水浒传》，还有《故事会》《山海经》《故事大王》。放学和周末，陈慧把石叔叔的书全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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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岁那年，陈慧生父转业回到原籍，家里跟着“农转非”进了城，她被接走。“养父母一家听后，全哭了。他们万分不舍，但为了我的前途，还是无条件地答应了。”生父母给陈慧最大的影响就是务实，“我爸主外，我妈主内，他们有一种过日子的能力，一起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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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考的时候，陈慧差一分没考上高中，在职高读了服装设计，其实是做裁缝。毕业后，她开了一家服装店。没想到两年后突然生了一场大病，需要终身服药，只得关店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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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公去世后，远嫁到余姚梁弄的小姨回来奔丧，看陈慧生病后精气神都不太好，提出带她去空气和环境更好的梁弄小山村调理。没多久，又因为偶然，她被介绍给大7岁的前夫，从此留在了梁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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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前夫在余姚市区上班，周末才回来，“像个客人一样住宿一晚就走了”。2006年儿子出生后，到处都得用钱，陈慧的身体承受不了厂里成天做工，只有灵活性更高的摆摊最适合，“我学历低，也没有野心，就想这样很安静地过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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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了剖腹产手术才9个月，陈慧就每天凌晨两点多起来去占摊位，先把儿子抱到隔壁婆婆床上，然后带上蛇皮袋，骑自行车出门。前夫家弄堂外面没路灯，四周一片漆黑，马路上空无一人，“猫头鹰扑棱着翅膀飞过，抛下一串瘆人的叫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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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意中，陈慧看到一个安徽男人用小推车卖货，她受到启发，回去把儿子睡觉用的小四轮车改造成售货推车，可以不用那么早起来占摊位。就这样，陈慧成了镇上唯一的流动女摊贩“阿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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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上幼儿园后，陈慧的时间相对空闲起来。因为乡镇菜市场的人流主要集中在上午，下午就是属于我自己的时间。一时心血来潮，我花了2600元买了一台组装电脑，开了一个QQ空间，开始写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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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开始，她写几十个字的流水账，今天天气如何，今天看到谁，拉拉杂杂，没有目的，“的”“地”不分，也不知道该怎么准确使用标点符号，每一句话后面都打上感叹号，“像一条泥土里的虫子，天天在自己的洞里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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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着写着，字数增加，也有了文章的结构雏形，她开始写童年往事、在菜场的所见所闻。陈慧写作没有经过系统学习，也没有任何人的指导，最开始就是一个情绪出口，就这样默默地写了大概有五、六年，没有人知道她在写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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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几位当地文学爱好者在余姚新闻网的阿拉社区创建了一个文学论坛，陈慧阴差阳错在上面贴了几个稿子。当时论坛的版主是余姚作协的沈春儿老师，他看了陈慧的文章后，觉得文笔比较灵动，很有生活气息，当即联系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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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沈春儿从余姚开车到梁弄镇，看见陈慧推着那辆花花绿绿的小货车时，他惊呆了——在他想象中，写出这些文字的或许是一个坐办公室的文职工作人员，而不是在菜市场谋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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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慧说她之所以选择去阅读去写作，其实是因为成本比较低。如果我们今天想学一门技能，往往需要比较大的花费。但对当时的她而言，其实并没有选择，如今，她越来越意识到这份“没有选择”的可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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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养父家就喜欢阅读的陈慧，即使到了菜场谋生也仍然在进行中。每次她做完生意，去余姚进货，在公交车站对面的一个绿色报亭，买5块钱的《读者》《青年文摘》《知音》，在树下看一会儿，驾驶员说开车了，她才把书卷在胳肢窝，上车去进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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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货回来后，晚上等小孩睡着了，她再将台灯拧开慢慢看。几年下来，床头就积累了厚厚一沓杂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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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当时宁波市作协副主席谢志强告诉陈慧，如果想系统地去写作，必须有针对性地阅读，他推荐陈慧看汪曾祺、李娟的一批作品。随着阅读和写作的积累，2021年陈慧出版了散文集《世间的小儿女》，当时引起了不小轰动，大家也开始把她称为“菜场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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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慧的书受到关注后，镇上的人都为她感到高兴，陈慧自己却把出书这件事看得很平淡。她一直强调自己只是一个小摊贩，与作家隔着十万八千里，摆摊才是她生活的根本，写文章只是副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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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年3月，陈慧跟着慈溪的一对蜂农夫妻从慈溪出发到江苏东台、山东徂徕山、大连瓦房店、辽西北票，4个月跟着蜂农吃住在一起，帮他们烧饭洗衣服，去见证一个比较古老而神奇的行业，然后用文字把他们记录下来。2024年，陈慧出版了自己的第四本书《去有花的地方》，这也是陈慧的转型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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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流量至上的时代，陈慧的经历也与网络上吸引眼球的“大女主”人设契合，两个著名短视频平台主动与她联系，想把她打造成“网红”搞直播带货。“作为一个单亲妈妈，当然是钱数得手抽筋了最好。但是她比较理性，会看到钱后面的一些风险。”陈慧说，一旦和平台签约，她就成为乙方，得为流量做出牺牲，她最担心私人生活被网络无限放大后，影响到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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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儿子，她也在自己能力范围内提供他的所需，生日要吃“大餐”就吃“大餐”，暑假要看电影就看电影，带他游泳、打羽毛球，培养兴趣爱好，还买旱冰鞋，“以后他自己去社会上再‘苦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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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儿子马上要高考，但说起他的学习和未来可能会考上的大学，陈慧心态很平和，“我始终相信，小孩子以后要走的人生路，父母根本没有能力干涉”。说这话的时候，陈慧好像又重新回望了一遍自己的人生起伏，“如果能尽量让孩子的童年，也就是人生的底色快乐，养成乐观的性格，长大后虽然很辛苦，但他们还是能够努力去挣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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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不停地给你塑形，你想要保持一个好的站姿，肯定要不停调整自己。”陈慧口才非常好，接受了这么多记者采访，说话基本不重样。她还笑着说，每个采访完她的记者，走的时候都不那么焦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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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20年来，陈慧作息都很规律，只要不下雨，早上4点多起床，5点左右推着小推车出现在梁弄菜场。小镇梁弄有3万多人，年轻人少，最热闹的地方是菜场，用《在菜场，在人间》里的形容，“嘈杂得像养了一千只鸭子的大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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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慧笔下的人物和故事大都取材于梁弄镇。有为了讨生活辛勤劳作的小贩、也有听从父亲安排错过爱情的女人，故事里有生活的酸甜苦辣，有艰辛、也有温暖……菜市场给了陈慧生活来源，也为她提供了源源不断的创作素材。陈慧说，她要继续留在菜场，把故事一直写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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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慧的生活，往返于家与菜市场，也往返于笔下的文字和辛劳的日子。她的生活很平凡，但当她把普通的日子写进文字里，却感动了很多人。因为在这样朴实文字里，有着浓浓的烟火气、有着生活的酸甜苦辣，更有着陈慧所说的“人间值得”。

综合：第一财经、澎湃新闻 漫画：杨仕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