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文晏：《想飞的女孩》和一次次川西乡镇的采风

导演文晏 图片来源／受访者

2017年，已有包括金熊奖影片《白日焰火》在内的丰富电影制片经验的文晏，凭借个人执导的第二部电影《嘉年华》获得台湾电影金马奖最佳导演奖，并提名威尼斯电影节金狮奖。今年，她再次带着新作品《想飞的女孩》回归。7年间，文晏很少出现在公众视野，却从未在自己的艺术探索和表达场域缺席。

在讲述未成年少女性侵案以及探讨由公众造成的二次伤害的电影《嘉年华》上映之前，这类议题几乎从未被社会公开探讨甚至关注过，因此这成为同类型华语电影和相关议题讨论的起点。有女性观众感动于终于有人说出了她们想说而找不到方法讲述的话，也暴露出部分观众对于女性问题的长期忽视。这种认知的缺乏让文晏惊讶。她发现问题并不只是发生在个体身上，而是存在于社会各个角落。

文晏执导的电影《嘉年华》曾获得台湾电影金马奖最佳导演奖，并提名威尼斯电影节金狮奖。图片来源／电影《嘉年华》官方微博

“这些反馈让我开始思考，今天社会对女性的认知是怎样形成的，所以我很自然就去了解历史。当我们重新审视大多由男性书写的历史时，我们是否看到了足够真实丰富的女性形象？《嘉年华》打开了大家对于女性题材的禁忌，但同时很多人只把它当作商机来看待。作为创作者，我们的责任应该是去探索真相。”

历史，亦是当下和未来，在近几年筹划的一些电影项目中，文晏都在用自己的观察回望过去的时间。即将上映的《想飞的女孩》的原型故事来自过去二三十年的家族史，这部影片聚焦于两个女孩的成长故事，她们选择了不同的人生路径，却同样承受着原生家庭带给她们的困境。而另一部筹备中的电影讲述了20世纪40年代发生在川西的故事。

文晏花了大量时间查找当时的社会学调查报告，这些文献成了巨大的宝藏。她边读报告，边从成都出发，走遍了大大小小的城镇采风，想在那些古建之间寻觅当年的风物人情。

文晏的新作品《想飞的女孩》原型故事来自过去二三十年的家族史，这部影片聚焦于两个女孩的成长故事。图片来源／电影《想飞的女孩》官方微博

在川西的各个乡镇，她经常能够看到古牌坊，它们通常都是小镇最华美的建筑，也往往代表着小镇所获得的最大荣耀。但细究下来，内容通常是表彰当地一位或者多位妇女的贞烈。华美的存在背后，竟是女性在封建礼教下的牺牲。

“这让我进一步想要了解女性在过去社会中扮演的角色，以及过去的文学作品是如何书写女性的，还有我作为电影人应该如何多维度书写女性。”

文晏并不想将自己的创作禁锢在“女性叙事”这样的词汇局限中，她更感兴趣的一直是对于艺术和人文的探索。从业20年，她做的一直是回溯历史，确定其定义的合理性，探索艺术背后的本真，亲身在场感受吸收，再用作品表达独属于自己的观点。

电影《想飞的女孩》在2025年入围第75届柏林国际电影节主竞赛单元。图片来源／电影《想飞的女孩》官方微博

Q_新片《想飞的女孩》是你时隔7年再次和文淇合作，她通过你的前作进入公众视野，现在已经是颇有分量的女演员。这次还与已经有很多大制作电影作品的刘浩存初次合作，你有哪些感受？

A_她们的专业性非常高，呈现出敬业和执着，肯为了一个角色做最大的努力，完全不需要你去鞭策她们。这是最了不起的表现。

文淇12岁半就演了《嘉年华》，奠定了她成为演员的基础。当时我们给她看的参考片都是最好的电影，这让她在进入这个行业时就有了航标指引，她对于电影的认知没有走弯路。她有非常好的审美和判断力，也非常努力。当我再次见到她的时候，她很笃定、很放松，我们可以百分百信任，我知道她可以做到我想象中的最好。

浩存的角色跨度很大，人物的遭遇都是她本人未经历过的。我让她去尽可能体会这种不同于她的人生，无论是通过看电影还是通过观察生活细节。她很聪明，对自己要求很高，开拍时我知道她是有备而来的，能迅速调动强烈的情绪。《想飞的女孩》一定会是她的转折之作。

Q_前几年我们称呼充满女性力量的女性为“姐姐”，但这两年我们更多看到了一些“Z世代”妹妹们的女性力量。这次合作中，你在文淇、刘浩存身上观察到她们独有的力量和能量了吗？

A_当然，她们就是我们的未来啊。我上一辈的女性，虽然她们在自己的领域里很优秀，却无法彻底摆脱男权社会赋予她们的某些思维方式。到了我这一代，已经有所改变。

但这些20多岁的女孩子没有过去的思维负担，她们天生就会质疑：“我为什么要忍受这样的说法？”“我为什么要接受这样的判断？”这就是社会潜移默化的进步。同时，她们知道要互相帮助，知道这样才能走得更远。

Q_《想飞的女孩》不仅仅聚焦于女性面对的社会问题，而是注重更多的女性刻画和更广的议题讨论，这几年间你的创作思维有哪些更新？

A_《嘉年华》后关于女性的讨论越来越多，表达也越来越踊跃，从社会层面，女性话题都逐渐不再是禁忌，这部电影为社会的进步作出了一点点贡献，让更多的人愿意去推动更大的改变，这是让我特别高兴的事情。

回到我自己的创作，我觉得我并没有只关注女性题材的创作，但是身为女性，我的创作始终体现着女性的视角。现在我在做的几个项目都来源于自己的社会观察，从这些灵感中进一步探究主题，做大量的研究和采访，最终形成自己的表达。同时，每一个题材都有其最恰当的视听表达，在这些层面，我也从来没有停止尝试和探索。

导演文晏 图片来源／受访者

文晏始终觉得艺术和生活是融合在一起的，相比于风景，她更喜欢去探索有艺术留存下来的地方，去了解背后的人文，去身临其境地感受画作描绘的真实场景，这是几乎所有艺术史学生的第一个愿望。于是2002年，文晏用一个月的时间进行了一次欧洲艺术史背包旅行。

法国普罗旺斯

这次艺术史之旅的第一站就是“现代主义之父”保罗·塞尚的故乡、法国南部的普罗旺斯艾克斯。我曾经参与一部关于塞尚的纪录片的撰写工作，在美国的博物馆看过他的很多作品。但是我发现如果想要深入了解他的思想体系，就一定要去他生活的地方。

还记得那天我特意在小镇市场里买了奶酪和面包，带着进到山里。茂密的松林、远处的圣维克多山、山间云的飘移、光线的瞬息万变，直到晚霞渐渐出现，这些都曾在他的画作中出现，一切都似曾相识。我记得当时有些论文还试图解析他为什么要运用那样的粉红色来画这座山，直到身临其境我才发现，这就是真实的晚霞啊！光即色彩。

法国普罗旺斯老城区的一条街道。

从艾克斯往南一直到蔚蓝海岸，一众小镇就像一串明珠，串联起艺术家的足迹。从凡·高的阿尔勒，到圣保罗德旺斯，那里的Maeght基金会收藏了米罗、贾科梅蒂、康定斯基等众多艺术家作品。海岸线上的昂蒂布有毕加索的雕塑工作室，尼斯的马蒂斯博物馆更是涵盖了艺术家多个时期的作品。

也许是因为做电影，我更喜欢去了解艺术家作品背后的人的故事。那些早期作品和小型的个人博物馆更能告诉你他们成长的经历和思想的蜕变过程。走进他的生活场景，看到他的创作素材，以此比对他的作品，这种切身的感受尤其珍贵。

意大利佛罗伦萨

维琪奥桥（Ponte Vecchio）横跨阿尔诺河，是意大利佛罗伦萨的地标之一。

这次艺术史之旅的另一个重要地点就是意大利。我尤其喜欢的是佛罗伦萨。佛罗伦萨整座城市就是一座巨大的博物馆，是文艺复兴最重要的杰作。记得我在校时“文艺复兴”这门课最具挑战，不仅因为铺天盖地的作品，而且很多术语都是意大利原文。当站在这座城市，面对那些画作，许多曾经的疑问瞬间就有了答案。

比如威尼斯画派和佛罗伦萨画派的区别，威尼斯曾是意大利最重要的港口，商贸繁忙，富可敌国，画作中难掩金碧辉煌的奢靡气息，这在崇尚人文主义的佛罗伦萨画派中就鲜有体现。同样处理宗教题材，威尼斯画派则充满了华丽的世俗感。这就是置身其中的魔力：枯燥的概念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直观而强烈的感受。

便携式蓝牙音箱

近几年我都是工作旅行，很少有享受旅行本身的机会。我喜欢听音乐，又不喜欢戴耳机，旅行中就常常会带一个小的便携音箱。

在古典音乐家里，我最喜欢的是巴赫，他的音乐有一种让人平静的力量。我想放松时也常听爵士乐，比如Chet Baker、 Lester Young等。我也喜欢在不同的旅行地听当地的音乐，或者看一本跟当地相关的书，作为另外一层“在场感”，与这个地方建立另一种连接。

因为在看历史，我也听了大量的歌剧。歌剧里那些古希腊人物的命运以及他们极致的情感表达在不同文化里是相通的。

策划 / 悦游编辑部

编辑 / 林冰冰

采访／蔡庆中、蜉蝣

撰文／蜉蝣

图片提供／除特殊标注外，均为视觉中国、Alam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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