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莞往事：出租屋里的老夫少妻

2001年的东莞厚街，一家制衣厂倒闭了，工人们走出厂门。一位打工仔气愤地把饭盒砸在地上，发泄心中的不满。一个女人紧接着走出厂门，她名叫孙翠英，虽然失业了，但她一时并不担心。她的情人，在附近租了房子。

厚街三里屯有许多农民房，大多经过二手房东改建，变出许多小隔间，方便出租。孙翠英住的这一栋，特别有意思。房间里的屋顶是露天的，隔音效果特别差，隐私方面难以得到保障。

尽管如此，因为房租不贵，仍然吸引了很多租客。有些讲究有要求的租客，则会另觅他处。

在这栋出租房附近，有很多这样的出租屋。里面住的大多是讨生的人，三教九流，形形色色，各式各样。因此，这里每天上演着各种稀奇古怪的事。

曾经，有人偷手机被人打得半死，躺在地上等待医生救命。有人因欠债不还，被人堵在屋里，打得头破血流。还有的人，家中煤气疑似发生泄漏，引起住户们的惊慌。

打工生活除了困苦与不堪，出租屋也有很多甜蜜与温暖。比如，时常，在这样的出租屋里，你会听到年轻姑娘银铃般的笑声。这一年，还有一位婴孩在出租里出生。孩子的妈妈躺在床上生养，而接生者，则是孩子的奶奶。小孩出生时，屋里充满了喜悦。一点一滴的欢乐，在出租屋里流淌。

孙翠英的男朋友，绰号叫胖叔叔。他没上班，却是某某证件公司的资深员工。打工者进厂缺少证件时，都会来找他帮忙。经他妙手回春，一张惟妙惟肖，以假乱真的证件便制作成功。他以此谋生，倒也活得潇洒。

孙翠英是个不幸的女人，老公在煤矿干活，有一天出了事故，再也没有醒过来。一个寡母抚养孩子，柔弱的肩膀无力承担，只好南下东莞打工谋生。在厚街，她认识了胖叔叔，两个人相互取暖，度过了一段美好的日子。

孙翠英身体不好，这天她又去医院看病，花掉二百多块钱。医生告诉她，要治好她的病，胖叔叔也要一起吃药。

每次看病都是孙翠英掏钱，她很生气，觉得胖叔叔靠不住。因此，她常与身边的工友诉苦。气恼之下，还说要离开胖爷爷，另觅他枝，让他痛苦一辈子。

这一天，她看到巷子里，有个漂亮女人走来走去。女人没有正儿八经的工作，却过得开心快活。

孙翠英对朋友说，如果她长得漂亮，一定会好好利用，赚很多很多钱。朋友问她，豁出去的意思是什么，她会怎么做？

问完话，两个女人一起笑，其实她们都知道，孙翠英讲的是什么意思。

铁打的出租屋，流水的租客。下半年，出租屋里搬来一对新租客。一男一女，女的叫秀秀，很年轻，才二十一岁，在工厂上班。

男的叫朱莫愁，三十好几了，是一位算命先生。秀秀从十六岁开始，就和朱大叔谈恋爱，如今五年过去了，两人仍然在热恋期。

然而表面的风平浪静，底下却是暗潮涌动。有一天，出租屋来了一个气势汹汹的女人，与朱莫愁发生了激烈的争吵。原来她是朱妻。

朱莫愁与她互相指责，她讲他只顾风流不顾家，朱莫愁针锋相对，称她嫁给他，心里却只有娘家，每年过年，总要先回娘家去。两人各持一理，互不相让，谁也无法说服谁。

不过，她到底魔高一尺。为了把秀秀从朱大叔身边赶走，她把秀秀的妈妈喊了过来。试图以此让秀秀知耻，早日离开朱莫愁。没有一个母亲，会愿意看到自己的女儿被人羞辱。

秀秀妈妈如期而至，朱妻满心欢喜，以为自此心中大患将除。从其面目中看得出来，秀秀妈妈也是个善良女人。秀秀也是如此，她寡言少语，不管是面对母亲，还是朱莫愁妻子，她总一脸沉默。只有面对采访时，她才少有时，露出柔情的一面。不过，讲到伤情处，她眼光中含泪。她的目光是迷离的，也是茫然的，对未来和人生，不知如何是好。

如果说这场爱情是悲剧，秀秀不但是弱者，也是最大的受害者。

秀秀与朱莫愁是同村人，但并无血亲关系。两人相差十多岁，自小相识，算是结下了缘分。

十六岁那年，秀秀便悄悄与朱莫愁在一起了。秀秀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但和朱莫愁在一起，就是觉得开心。朱大叔也一样，两人不在一起时，会强烈地思念对方。

朱妻以为，秀秀母亲的到来，会改变他们的格局。然而，面对柔弱的女儿，秀秀母亲苦劝无用。

期间，朱妻悄悄跟踪，发现只要一有时间，秀秀仍偷偷与朱莫愁相会。

她自然爆跳如雷，把火气撒在秀秀母亲身上，称她管教不了自己的女儿，多么丢人云云。

秀秀母亲本来一肚子火气，此时，却全部发作了。她与朱妻发生了争执，还说秀秀的事，她管不了，也不管了。她喜欢谁，是她的权利，朱莫愁老婆没权利管她。

两个女人各执一词，互不相让，像农村妇女骂街一样，开起战来。最后，事情仍然没有结果。

秀秀妈妈无法说服秀秀，只得无功而返，朱妻时不时借故闹事。朱莫愁烦不胜烦，决定回老家避避风头。

那天下起了小雨，秀秀恋恋不舍，拿着行李去送朱莫愁。这时，大叔老婆听到风声，跑过来对秀秀一顿拳打脚踢。朱莫愁去拉扯她老婆，三个人很快纠缠在一起。

这次打斗，秀秀也还了手。在此之前，朱妻曾找过很多次她的麻烦，包括动手打她。然而，她总保持骂不还口打不还手的态度。只有这一次，她也参与打斗中。

胖叔叔跑过去劝架，很快，邻居们都跑过来看热闹。朱妻最终占了上风，把秀秀赶走了。朱莫愁无奈，只能让她送他回家。

日子恢复风平浪静。但这只是表面的风平浪静。过了几个月，朱莫愁又回到厚街，把秀秀接到别的出租屋，继续过二人世界。

孙翠英找了许久，没找到如意的工作。她心灰意冷，决定回老家。这次回老家，便是彻底与胖叔叔断绝关系。

胖叔叔送孙翠英坐上火车，在车子启动之前，还陪她坐了一会儿。言语里对这次分别并不在乎的孙翠英，想着也许再也见不到胖叔叔了，突然有些难过，她眼神呆板无光，也没与胖叔叔交代什么。

直到车要关门，胖叔叔转身离开，她才终于开口笑道，说胖叔叔恢复了自由身，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了。

寒暑易节，租房走走停停。又过了大半年，一个名叫祝儿的女人，在出租屋生下了一个男孩。祝儿老公与胖叔叔等邻居在门口说说笑笑，祝儿老公说，他儿子在这里出生，不知道二十年后，这房子还在不在，工厂还会不会开，我们还会南下广东打工吗？

不知谁提了一句，孙翠英在老家过得并不开心，她决定再次南下，回厚街打工。不知她会不会来，什么时候来。她来厚街，与胖叔叔多多少少有些关系吧。

不过，这些问题，都没有答案。

出门在外，情感成了最温暖的依靠，也是最动人的回忆。不管过去多少年，仍然是我们心中最亮的底色，一旦想起，心中便会涌起一股暖意。

这是一个真实的纪录片故事，拍摄这部片子的人，名叫周浩。如同周浩导演所讲到的，感情的事情真的讲不清楚，外人也许无法真正理解，但他们的确爱得那么深沉。

小胖曾经在书上读到过这样一句话，国王的微笑与乞丐的微笑是一样的。感情也一样，没有高低贵贱之分。国王的爱情，也未必比乞丐更高贵。在此，胖爷并不是赞成或否定谁，只想说，无论是谁，他们的感情都是平等的。

周浩导演拍过很多真实感人的纪录片，这是他早期的片子，虽然画质一般，但深刻感人。胖爷在此以文字呈现的，只是其中很小的部分。而且，文字永远无法呈现影像带给观者的触动与痛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