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明天》的轰动性成功，有什么原因？

作者：Jordan Raup

译者：覃天

来源：The Film Stage

（2025年3月4日）

在意大利电影和电视界深耕数十年后，宝拉·柯特莱西完成了她的导演首作《还有明天》。这部剧情片以1940年代为背景，由她亲自编剧并主演。影片的主角是一位在痛苦的婚姻中挣扎的工薪阶层母亲，她努力保护女儿不重蹈自己的覆辙，同时期待着美好的明天。这部黑白电影深受观众喜爱，在意大利票房大获成功，成为该国影史票房前十的作品之一。

在本片即将于本周五于美国上映之际，我采访了宝拉·柯特莱西。探讨了她如何捕捉影片独特的氛围，如何从经典的新现实主义戏剧和喜剧中汲取灵感，影片核心的母女关系，以及为何这部作品能在意大利乃至海外引起广泛共鸣。

问：电影一开场就是一记耳光。你认为从一开始就展现迪莉娅日常生活的危险性有多重要？

宝拉·柯特莱西：第一场戏就像歌剧的序曲，它概括了整部电影中即将发生的一切。这场戏有关暴力，这一点很明确。它是暴力的，但同时也有点奇怪，甚至可能带着一丝幽默，因为迪莉娅对此毫不在意，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她就像一个成年版的灰姑娘。

与此同时，背景音乐却是一首当时著名的歌曲，歌词唱道：「我打开窗户，呼吸春天清新的空气。」与此同时，地下室里却有一只狗在撒尿。这既令人不安，又在某种程度上带着讽刺性的幽默。这正是影片的基调——我们将探讨这一切。

问：你提到《还有明天》受意大利新现实主义电影和意大利喜剧的启发。在筹备这部电影时，有哪些电影对你产生了影响？这些作品如何帮助你塑造影片的风格和叙事？

宝拉·柯特莱西：作为意大利观众，我们都是在新现实主义电影和20世纪50、60年代的意大利喜剧作品的影响下长大的。这些电影经常在电视上播放，所以我们对它们都非常熟悉。当然，它们对我来说是重要的灵感来源。此外，这部电影的灵感也部分来源于我奶奶的故事。

这是一种融合——我从她的经历中汲取元素，并通过电影的视角去想象这个故事，而这种电影语言来自40年代的电影风格。我特别喜欢一种被称为「粉红色新现实主义」的电影风格。它依然关注现实，讲述真实的人物，使用真实的语言，但同时带有浪漫色彩，因此更加温暖、柔和。

我喜欢很多这类电影，比如 《花市广场》(1943，又名《小贩与贵妇》)，还有许多由安娜·马尼亚尼主演的作品。她演了不少粉色新现实主义电影，她真的很了不起，她的身影几乎无处不在。

这种电影风格对我产生了很大的启发。我之所以选择黑白影像，是因为我奶奶的回忆来自那个年代，而我在想象这些故事时，仿佛它们都是以黑白画面呈现的——就像她在向我讲述一样。这就是我选择这种风格的原因。

此外，影片的前八分半钟完全沿袭了新现实主义的风格，包括方形画幅和符合当时氛围的配乐。但这其实是一个「假开场」，从片头字幕出现的那一刻起，一切都发生了变化：音乐、语言、画面比例、人物性格，以及他们的说话方式都变得不同。这种转变也是影片叙事的一部分。

问：你与摄影指导达维德·莱奥涅是怎么合作的？影片采用了黑白影像，但整体呈现出一种非常独特的低饱和度风格。

宝拉·柯特莱西:我们用普通的彩色摄影机拍摄，实际拍摄时画面是彩色的，但我在监视器上看到的是黑白影像。当然，最终呈现的效果并不完全与监视器上的一样。我们做了很多调整，并对其进行了大量的后期处理。在拍摄现场，我们与置景师以及服装设计师通力合作，精心设计了服装和墙纸之间的对比色调。例如，整个场景如果都是灰色的，会显得非常单调，所以我们希望通过在现场创造一些色彩上的对比，这就是我们工作的重点。

问：我非常喜欢你在这部讲述战后故事的电影中使用当代的流行音乐。你很早就决定使用这些音乐吗？它是否是一种表达这些问题在当下依然存在的方式？

宝拉·柯特莱西：这些音乐选择是我在创作过程中就确定的，有些场景是由音乐引发的灵感。我在听某些音乐时，场景便自然浮现了出来。我并不想模仿新现实主义；我并不需要那样做。我只是想用我自己的语言来拍这部电影。当然，影片的主题是家庭暴力，但我希望将故事设置在那个时代，以此来和今天的现实对话。

因为我们现在面临着家庭暴力和女性被杀害的严峻问题，在意大利，平均每72小时就有一起女性被杀害的案件发生。我的目的就是谈论它，探讨它的根源。这个问题并不是从30年代才开始，它是一个长期存在的问题。意大利发生了变化，但那种恐惧的心态依然存在，它和我们同在。说回到音乐的选择，它不仅仅是关于过去的某个时代，它同时也在和当下的生活产生共鸣。我在写剧本时特意选择了这些歌曲。

问：这部电影讲述了一段非常美好的母女关系。你写这段关系的时候是什么感觉？这和你的个人经历有关吗？

宝拉·柯特莱西：是的，但并不是我个人具体的经历。当然，我要比电影中的角色幸运。我想把这部电影献给我的女儿。她现在12岁，我写这部电影时她8岁半。开始写剧本那会儿，我和她在睡前阅读时一块读了一本关于女性权利和女孩历史的书，这本书很适合小女孩去读。

她简直不敢相信，在我们国家的历史中，女性曾经是没有权利的。她不停问我：「这是真的还是假的？是故事还是真的发生过？」这是真实发生过的历史。所以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我感到宽慰，因为她生活在一个更好的世界里，拥有我奶奶那一辈当时没有的权利。

我希望我的女儿能够意识到这些权利从何而来，并明白权利并非永恒不变。这当然不仅仅是一部献给我女儿的电影，我也献给所有女孩和男孩，让他们关注这些问题。

问：在写这部电影时，您是否想过它会成为一部受观众喜爱的作品，还是最终与观众一同观看时才意识到它具有这样的吸引力？

宝拉·柯特莱西：这是我的第一部电影。我今年51岁了，不再是个小女孩，我在这个行业已经工作了近 30 年。但老实说，我无法预见观众的反应。我只是写了一个我关心的主题。我在创作时知道，这可能会触及一处尚未愈合的伤口，因为这个问题在我们的社会中仍然存在，而这正是我的初衷。但我完全没想到最终会引发如此大的共鸣。

问：随着这部电影在美国上映，您认为有哪些意大利文化元素能够丰富观众的观影体验？另外，带着这部电影在世界各地巡映，感受如何？

宝拉·柯特莱西：我也不确定。到目前为止，我已经去过很多地方宣传这部电影，欧洲、阿根廷，刚刚从日本回来，接下来还会去中国。在每一个地方——这并不算是一个好消息——观众都以自己的方式对电影产生了共鸣。比如，瑞典是这部电影最早在海外上映的国家之一。

作为意大利人，我一直以为像瑞典这样的北欧国家拥有最具性别平等意识、发展最先进的社会。所以我本以为电影的主题不会在那里引起太大的共鸣，但事实并非如此，他们同样被触动了，因为他们也面临类似的问题。所以，每到一个地方，我都会学到新的东西——我发现，这是一个全球性的主题，它触动了世界各地的观众。

问：我记得这部电影在意大利上映时，票房超越了《芭比》，很多人开始讨论两者之间的联系，比如女性争取更多自主权和权利的主题。我很好奇你您是否看过《芭比》？你觉得这两部电影之间是否有某种共鸣？

宝拉·柯特莱西：当然，《芭比》在全球范围内取得了巨大成功，在意大利也是如此。但我的电影在意大利的票房更高，仅仅因为它是一部意大利电影。对于意大利电影人来说，这种情况可能一生只会发生一次，而它恰好发生在我的第一部电影上。

所以现在我面临的问题是：接下来该怎么办？（笑）至于和《芭比》的联系，我认为意大利观众确实会对《还有明天》更亲近一点，两部作品的确都谈到了女性的自主权，但我的电影不仅仅关于女性解放，还涉及更具体的暴力问题。

《芭比》（2023）

正如我之前提到的，意大利面临的严重问题——人们每天都在统计女性遭受暴力的数字。想象一下，你在吃晚餐时看新闻，每隔 72 小时，就会传来一个女人被前男友或前夫杀害的消息。故事总是如此相似，意大利人对此已经感到极度厌倦和愤怒。这种情绪深深植根于我们的内心，这也是为什么在意大利，这部电影的观众要比《芭比》还要多的原因。

问：这部电影取得了令人惊喜的成功，这对你的下一部作品有什么影响吗？接下来你有什么筹备的项目？

宝拉·柯特莱西：目前我还没有真正开始一个新的项目。我一直在构思，但过去一年半的时间里，我都在世界各地宣传这部电影。这是一件非常美好的事情，但也让我没有时间筹备新的作品。不过现在我终于可以开始了。

当然，下一个项目会有所不同。尽管作为演员、喜剧演员和编剧，我在不同的形式下都曾涉及过女性权利和处境的主题，但这部电影对我来说，算是一个阶段性的总结。当然，这并不意味着我在生活中会停止关注这个议题。我仍然会以各种方式继续为它发声和战斗。但下一部作品，无疑会是一个全新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