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小伙子，过来。"
那老瞎子浑浊的眼珠转向我，苍老的手指突然抓住我的手腕，嘴角漾起一丝诡异的笑。
"我看得出来，你刚失业，但别担心，你要走运了。"
我想挣脱，却莫名心跳加速。
01
我叫李强，那年34岁。
国营纺织厂的大喇叭里，宣布裁员名单的声音像一把钝刀，缓慢却无情地切割着工人们的神经。
我的名字被读到时，车间里一片寂静，只有纺织机械依旧轰鸣，仿佛在嘲笑人类命运的脆弱。
那是1996年的春天，国企改革的浪潮席卷全国，像一场无法抵挡的洪水，冲垮了无数人的"铁饭碗"。
我在这家厂里已经工作了十五年，从十九岁的毛头小伙，到如今两鬓微霜的中年人，青春都献给了这片厂区。
裁员通知下来的那天，天气出奇地好，明晃晃的阳光照在灰色的厂房上，映出一片不真实的光亮。
三个月的遣散费被装进一个白色的信封，薄得像一张纸，却要承载一个家庭未来几个月的生活。
同事们有的哭闹，有的冲进办公室理论，有的瘫坐在地上呆若木鸡。
我什么也没做，默默收拾了自己的工具和挂在墙上的全家福，走出了工厂大门。
那一刻，忽然有种落叶归根的错觉，好像我从未真正属于过这个地方。
家中还有白发苍苍的父母和正在上初中的女儿小雨，他们都指望着我这个顶梁柱。
妻子两年前在一场车祸中离开了我们，至今我的床头柜里还放着她微笑的照片。
每当夜深人静，我常常对着照片低语，述说着生活的艰辛，仿佛她能听见一样。
失业的消息，我没有立刻告诉家里人，像是在掩盖一个耻辱的秘密。
那几天，我假装正常地出门上班，实际上在人才市场和各个工厂之间奔波，寻找着可能的工作机会。
春天的风还带着凉意，但求职大厅里却挤满了汗流浃背的人，他们的眼神中既有迫切也有绝望。
"对不起，我们不招35岁以上的工人。"这句话我一天能听到七八次，像一记记闷棍打在心口。
有时候，我会坐在公园的长椅上发呆，看着孩子们无忧无虑地玩耍，恍惚间仿佛看到小雨小时候的模样。
日子一天天过去，遣散费所剩无几，家里的氛围越来越沉闷，父亲的老毛病又犯了，需要买药。
小雨也递来一张春游的通知单，上面写着需要交一百元的费用，她期待的眼神让我心如刀绞。
那天傍晚，我从人才市场碰壁归来，拖着疲惫的身体走在回家的路上，夕阳血红，像是命运的讽刺。
就在街角的地方，我注意到一个老人，白发苍苍，手持竹杖，眼睛紧闭——是个盲人。
他似乎在等人，却被匆匆的路人忽视，站在那里显得格外孤独。
不知道为什么，我停下了脚步，问他需不需要帮助。
老人微微点头，请我带他过马路去对面的茶馆。
我扶着他的胳膊，小心翼翼地走过斑马线，能感觉到他的手臂瘦骨嶙峋，却有种奇怪的力量。
就在快要到达对面时，老人突然停下脚步，转向我，那双紧闭的眼睛像是能看透一切。
"小伙子，你最近遇到困难了吧？"他的声音沙哑却清晰，不知何故让我脊背发凉。
我愕然，不知他如何看出我的处境，下意识地想要否认。
"不必担心，你要走运了。"老人抓住我的手腕，语气笃定，仿佛在宣布一个无法更改的事实。
我哑口无言，心中却泛起一丝难以名状的感觉，介于希望与荒谬之间。
老人松开手，补充道："时代的车轮在转动，要善于发现身边的机会。"
说完这句莫名其妙的话，他便继续向前走去，竹杖轻轻敲击着地面，消失在茶馆的门帘后。
那晚回到家，父亲正在咳嗽，声音像是从破旧的风箱里挤出来一样痛苦。
"药吃完了吗？"我问，明知故问，因为桌上的药瓶早已空空如也。
父亲摇摇头，又是一阵咳嗽，佝偻的背影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更加脆弱。
母亲在厨房里忙活，传来切菜的声音，单调而规律，像是时间的滴答。
小雨坐在桌前写作业，看到我进来，眼睛亮了一下，递过来一张纸。
"爸，下周三学校组织春游，需要交一百元。"她的声音充满期待，眼神中闪烁着向往。
我接过通知单，心中一阵绞痛，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好的，爸爸到时候会给你的。"
当晚，我独自站在阳台上抽烟，望着城市的灯火，一片片亮起又熄灭，像是无数家庭的悲欢离合。
烟雾缭绕中，老瞎子的话突然在耳边回响："你要走运了。"
我苦笑一声，什么"走运"，明天还不知道去哪里找饭吃呢。
深夜，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思考着该如何告诉家人我已经失业的事实。
窗外偶尔传来汽车的喇叭声，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一个我已不再属于的世界。
02
次日一早，我照常出门，谎称去上班，实际上又是一天漫无目的的求职。
街头的招聘广告贴满了墙壁，大多数都明确写着："35岁以下"，像是一道无形的高墙，将我拒之门外。
中午，我在一家小面馆里点了最便宜的阳春面，省下钱来买父亲的药。
面条煮得过软，汤也寡淡无味，但我还是一口气吃完了，因为肚子已经饿得发痛。
老板娘收碗时，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种过来人的了然："又是找工作的？"
我点点头，有些羞愧，像是承认了一个难以启齿的秘密。
"现在找工作不容易啊，尤其是你们这个年纪的。"她叹了口气。
女老板的话就像一颗种子，悄悄埋入我的心中，虽然当时并未在意。
但是，却在无形之中将我的人生推向老瞎子的那句话当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