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墨白/老派文人高步瀛

高步瀛（1873—1940）字阆仙，直隶顺天府霸州人，是桐城派后期古文学家吴汝纶的学生。高步瀛是光绪二十年举人，曾到日本留过学，不但学问扎实，人品也让人称道。高步瀛在北洋政府任职时曾和鲁迅同事，因他任社会教育司司长，鲁迅是社会教育司第一科科长，还是上下级关系。在1915年至1929年的《鲁迅日记》中，高阆仙的名字出现有15次，鲁迅1920年4月10日日记云：“高阆仙母生日，送公份三元。”那时候生日宴不是一元就是二元，可见鲁迅与高步瀛私交甚笃。

鲁迅

我开始阅读高步瀛源于韩宗喆先生。

韩宗喆，1943年生于北京，韩复榘之孙。韩宗喆1966年毕业于兰州医学院，曾供职华北煤炭医学院，退休后做韩复榘生平研究，著有《韩复榘与西北军》一书。

1938年1月11日下午，韩复榘在开封袁家花园参加完军事会议后，被蒋介石留下单独谈话。因山东失守蒋介石训斥韩复榘，韩说，山东失守我负责，那么南京失守是谁的责任？谈话时刘峙在场，他劝说韩复榘离开。刘峙亲热地将韩复榘拉到了院子里，安排坐上车后称自己还要参加会议，关上车门转身而去。这时车内前座上两个人立刻爬到后车厢坐在韩复榘两侧，并拿出了逮捕令。

韩复榘被羁押在武昌平阅路33号院一座小楼内，几天后，时任国民革命军第二集团军总司令的孙连仲前去探望。“七七事变”后，孙连仲的第26路军就驻守信阳，他夫人罗毓凤正在鸡公山上着手组建“第九十四后方重伤兵医院”。

韩复榘

在西北军里，韩复榘和关系最好，临别时他对孙连仲说，没什么了不起的，我顶多就是回家种地去。他没想到蒋介石会杀他。韩复榘被杀后，孙连仲与鹿钟麟一起并征得冯玉祥与韩复榘家眷的同意，将其安葬在鸡公山上。韩复榘的墓地是由鹿钟麟与孙连仲亲自勘定并购买的，选在鸡公山南岗一处松柏成荫的山路边。1955年，韩复榘的后人为便于祭扫将灵柩迁葬至北京西郊香山脚下的万安公墓。虽然现在鸡公山上的韩复榘墓只是一座衣冠冢，但韩宗喆先生却因此被聘请为“鸡公山万国文化研究会”的文史专家。在2015年6月中旬召开的“鸡公山万国文化研究会年会”上，我和韩宗喆先生有缘相识，并成为忘年交。

韩宗喆先生的祖母高艺珍也是霸州人，她喊高步瀛叔父。1922年，韩复榘率领北洋陆军第11师22旅43团参加第一次直奉战争驻军北京时，曾去北洋政府社会教育司看望他岳叔父。说话间韩复榘向高步瀛请教一个问题。高步瀛起身走到书架前，伸手拿下一本书递给韩复榘说，你翻到多少多少页。韩复榘查看后又提一个问题，高步瀛又起身从书架上拿下另一本书说，你翻到多少多少页。韩复榘再次查看后心服口服地说，太厉害啦！

高步瀛先生的《两汉文举要》首篇是《贾生过秦论》。贾谊是河南洛阳人，有一年我在长沙太平街看到贾谊故居纪念馆，才知道他曾做过长沙王太傅，人称贾长沙。

《两汉文举要》中华书局1990年9月出版

在我曾经的工作单位河南省文学院大厅南边的墙壁上，有贾谊的浮雕，他和我的其他乡党李耳、庄周、韩非、钟嵘、杜甫、韩愈、白居易、刘禹锡、李贺、李商隐、侯方域等聚在一起吟文论道。贾谊《过秦论》上篇末段说：“一夫作难而七庙隳，身死人手，为天下笑者，何也？仁义不施而攻守之势异也。”那一夫指的是陈涉。记得读初中时语文老师给我们讲《陈涉世家》：陈胜者，阳城人也，字涉。吴广者，阳夏人也，字叔。秦时的阳城，就是现在的商水县；秦时的阳夏，就是现在的太康。我的这两位陈郡乡党揭竿而起后，就率领众兄弟回到了家乡陈县立都，号称“张楚”。陈涉少时，尝与人佣耕，辍耕之垄上，怅恨久之，曰：“苟富贵，无相忘。”佣者笑而应曰：“若为佣耕，何富贵也？”陈涉太息曰：“嗟乎！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哉！”至今，我还能想起老师在朗读“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哉”时的情景。我想，高步瀛先生在作《史记举要笺证》时，不知对此作何等的感悟。

《高步瀛著作辑刊》(全27册）孙爱霞编选，2019年6月河北大学出版社出版。

高步瀛在和鲁迅的交往中，常会赠书给鲁迅。鲁迅在1921年9月13日日记中云：“下午高阆仙赠《吕氏春秋点勘》一部三本。”从此至1925年的几年中，高步瀛给鲁迅的赠书有《淮南子》《王右丞相笺注》《论衡要举》《淮南子集征》《抱朴子校补》等多部。

高步瀛平生在古文的考据、义理与选注方面著述极多，著有《周秦文举要笺证》《先秦文举要》《两汉文举要笺证》《汉魏六朝文选》《唐宋文举要》《明清文选》《赋学举要笺证》《古文范注》等多种。2019年6月，河北大学出版社由孙爱霞编选的《高步瀛著作辑刊》(全27册）面世，可视为较全面的高步瀛著作结集。

高步瀛先生在古文、辞章方面都有很深的功底，有学者把他的考据与广东黄节的诗学、桐城吴闿生的古文并称当时文坛“三绝”。

高步瀛的晚年正值日寇侵占北平，临终时还喃喃犹吟陆游“死去元知万事空，但悲不见九州同。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诗句明志，可见一个中国老派文人的高尚情操。

原载2025年2月24日《郑州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