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娘馆的玻璃柜台被刘二嫂擦得能照见人影,高朋盯着她手里那张泛黄的登记表,忽然觉得空调温度打得有些低。表上"刘雪"两个字洇着墨痕,像是被反复描摹过。
"小高啊,这次保管错不了。"刘二嫂把老花镜往鼻梁上推,登记簿边角卷着毛边,"人家姑娘在银行上班,模样周正,跟你同年又是同乡……"她说话时总爱用指节敲玻璃板,震得柜台里那些红绳手串微微颤动。
高朋望着窗外飘雨的街道,想起上周三被安排见面的银行女职员。对方涂着鲜红指甲油的手指在咖啡杯沿打转,问完房车存款后借口接电话离开。玻璃窗上的雨痕突然变成八年前食堂油渍,那天刘明忠的搪瓷碗摔在地上叮当作响,菜汤溅到他洗得发白的校服裤脚。
相亲地点定在城南老茶馆。高朋推门时铜铃叮咚,穿月白旗袍的身影临窗而坐。青瓷茶盏在她指间转过半圈,腕上红绳缀着颗青玉珠子。当那张与记忆重叠的面容转过来,他碰翻了门边的伞架。
"高朋?"刘雪起身时碰洒了茶汤,深褐液体顺着老榆木桌纹路蜿蜒。她慌乱掏纸巾的动作让腕间红绳滑进袖口,像条游走的赤蛇,"二姨没说是你……"
穿藏青大褂的服务生过来换茶具,白瓷碰出清越声响。高朋盯着她眼下那颗浅褐泪痣,想起高三某个晚自习,刘明忠吊着石膏胳膊闯进教室,把妹妹落在储物柜的作业本拍在他课桌上。那时她总穿蓝白校服,马尾辫用红头绳扎得利落。
"你哥……"话出口才觉冒失。窗棂漏进一线雨丝,沾湿刘雪搭在椅背的米色风衣。她低头整理茶海,青玉珠子磕在紫砂壶上:"他在三院住院部,股骨头坏死。"茶匙舀起普洱时抖了抖,"当年那场架,医生说可能有关联。"
茶香混着水汽漫上来,高朋喉头发紧。记忆突然变得清晰:刘明忠举着拖把杆冲向那群混混,校服后背被扯破的裂口像张扭曲的嘴。他冲上去拽人时听见骨头折断的脆响,救护车蓝光里,刘雪攥着哥哥的校牌蹲在马路牙子上哭。
手机震动打破凝滞。刘雪接电话时打翻了公道杯,热水泼在裙摆晕开深色痕迹。"哥昏迷了……"她抓风衣的手背浮起青筋,泪痣沾了水光,"护士说要做紧急手术。"
雨下得天地苍茫。高朋追出去时,看见她在马路中央拦出租车,月白旗袍下摆溅满泥点。急刹车的鸣笛声里,他拽住她胳膊往人行道退,发现她手腕冰凉得像浸过井水。
"我开车送你去。"车库感应灯次第亮起,照见挡风玻璃上蜿蜒的雨痕。刘雪蜷在副驾咬指甲,这个习惯和她哥如出一辙。导航提示右转时,她突然说:"那年他住院三个月,天天盯着病房门……"
急诊红灯刺破雨幕。刘雪的高跟鞋踩在水洼里,溅起的雨水打湿高朋的西装裤脚。消毒水味扑面而来时,她踉跄着抓住导诊台边缘,指甲在台面划出尖利声响。
手术室外的长椅上,高朋递过咖啡杯。刘雪捧着纸杯取暖,睫毛上还凝着细密水珠:"其实我知道...那天他是为了护着我。"她指腹摩挲杯壁,"那几个混混在校门口拦我,他抄了食堂的拖把……"
走廊白炽灯管嗡嗡作响。高朋望着安全出口的绿光,想起结案笔录上的证词。原来刘明忠打架前给他发过短信,而那个被父亲砸碎的手机,至今还埋在老宅石榴树下。
凌晨两点雨势渐歇。刘雪靠着椅背睡去,风衣口袋滑出一本病历。高朋轻轻翻开,在手术同意书家属栏看到自己的名字——潦草字迹像是匆忙补签,墨水被泪水晕开小片蓝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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