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一世纪的汉字笔谈：“对多”上的“伪中国语”

“最近体重增加。危機感。良体重減少方法求。”

以上这句看似是中文实则为日语的古怪汉字，来自于一个名为“对多”的App。有趣的是，这句话虽是日文汉字，但中国人或许也能猜出大概的意思：最近我体重增加了，有些担心。有什么减肥的好方法吗？

2024年12月，这款名叫“对多”App悄然在苹果与安卓的各大应用商店上线。本质上，这就是一个功能单一乃至简陋的在线论坛。使用者在“对多”上只能投稿发布简短的文字信息，连贴图功能都没有，更没有影音视频内容。然而，正是这么一款白开水似的App却在日本乃至中国的各大社交网络上引发了一股不大不小的热潮，甚至因为注册人数激增，服务器不堪重复，曾一度中止服务。在恢复服务后，依旧吸引了大批用户云集。短短两个月间，在日本苹果应用商店上的评论数量已超过3200条，评价高达4.8颗星。“对多”最吸引人，同时也是最古怪的地方是，只允许用户使用汉字以“伪中国语”（即“伪中文”）的形式发言、投稿。

所谓“伪中国语”作为一种“网络梗”最早出现在2000年前后的日本互联网社区。简单来说，便是在日语对话、文章中，刻意去掉片假名、平假名，仅保留日语汉字。这种文字乍看起来非常像中文，但其实仍是以日语语法、日语词义来书写，因此才被称为“伪中国语”。2019年，时任日本外相河野太郎在自己的推特上用“伪中国语”的形式发表了一段文字：

“……中国外交有識者昼食懇談会、荷造、帰国。”

（……与中国外交领域的要人共进午餐并恳谈、打包行李、回国）

当时，河野太郎的这段“伪中国语”在日本以及中国的互联网上都曾引发过有关“伪中国语”的热烈讨论与大量转发。

“对多”App的制作者、日本软件工程师asa（网名）在自己个人网站上宣布“对多”正式上线时也用“伪中国语”这样写道：

“我、偽中国語掲示板作成。名称‘対多’。”

其中，“掲示板”便是“论坛”的日语汉字写法。这句“伪中国语”的意思便是“我制作了伪中国语论坛，名字叫‘对多’”。有意思的是，“对多”这个名字在日语中被念做“ついた”，与社交平台“X”的原来的名字“推特”（Twitter）的日语发音近似。显而易见，这也是制作asa人玩的一个日语汉字梗。

asa的个人网站

对日本人来说，“伪中国语”尽管缺少了片假名、平假名，但凭借汉字，仍能大致理解。另一方面，更妙的是对中国人而言，尽管语序奇怪、某些词汇不明就里，却也能多少猜测出它所想表达的意思。而这或许正是“伪中国语”的独特“魅力”和“趣味”之所在。日本人或中国人，能在各自不通中文、不懂日语的情况下，仅通过汉字进行跨语言交流。面对陌生的汉字词汇以及奇怪的语序，推测其含义也成为不少日本、中国用户的最大乐趣之一。

由古至今，在东亚的汉字文化圈内，不同国家地区、操持母语的文人们往往可以借助汉字以及传统文言文来进行交流，即所谓“笔谈”。江户时代识字的日本人往往可以利用汉字与中国人、朝鲜人进行书面交流。近代以来，旅日的中国文人渐多，如梁启超等还曾在“笔谈”的基础之上，践行过所谓“和文汉读法”。如梁启超当时对日语的评价便是：“日本文汉字居十之八九，其专用假名不用汉字者，惟脉络词及语助词等耳。”时至今日，当年两国间旧文人们的“笔谈”的风貌，居然在21世纪的互联网上以“伪中国语”的形式复现，甚至还引发了一阵阵不大不小的热闹场面。

“伪中国语”也好、“对多”也罢，之所以会在日本出现，自然与日本长久以来的汉字文化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从历史上来看，日本大规模引进汉字是在公元六七世纪，此前的古代日本社会并没有文字。在此之后，虽然借用汉字使日语的文字记录成为可能，但日本人使用汉字表达日语时，在发音、文体上仍存桎梏。而对汉字识字量的高要求，也会导致普通日本人学习、书写语言时的效率难以保障。于是，在之后数百年间渐渐发展、产生出了万叶假名以及目前构成日语基本要素的平假名与片假名。

此外，日语对汉字的吸收、运用过程中，为了兼顾汉字的表意与表音的功能，于是就有音读（on'yomi、soundbased reading）、训读（Kun'yomi、explanatory reading）之分。于是，日本人还可以使用汉字来标注日语的发音。例如日本那些爱飙车的“暴走族”经常会使用的口号标语——“夜露死苦”。其实就是可以借用汉字来标注日语中“宜しく”（yoroshiku、“好”的意思）的发音，而汉字原本的意思又为这个口号标语增添神秘、阴暗的别样含义，进而营造了一种独有的文化氛围。实际上，针对汉字音读、训读之分，也是“伪中国语”能在日本得以出现的前提条件之一。目前，根据2010年日本政府以内阁告示发布的《常用汉字表》的规定，现代日语中的常用汉字为2136个，对应2352个音读发音与2036个训读发音。

日本“暴走族”的服装上的“夜露死苦”

然而，需要指出的是尽管同属“汉字文化圈”，甚至可以借助“伪中国语”在21世纪进行笔谈，但日语与中文终究是截然不同的两种语言。日语汉字与中文汉字虽有渊源和共同之处，却有其自身独特的发展逻辑和规律。而日语中的汉字，也仍是日语的一部分，是日语表记的一种文字手段，而非中文。如果仅凭这些汉字来想象“中文意思”，那么就可能会造成天大的误解。比如日语中常用的“大丈夫”，在不通日语的中国人眼里，大概只会以为“丈夫”或“男子”之意，断然想不到在日语中其实是“没问题”的意思。日本语权威学者、辞书专家中田祝夫教授（Nakada Norio）曾用一个生动的比喻来强调日语汉字与中文汉字的不同：

“海水与淡水的差别，只不过是表现在仅仅百分之二点四的盐分有无之上，但这少量的盐分的差别，造成了海水与淡水的差别，结果导致了海水生物与淡水生物的巨大差别。”

不过，无论如何“对多”在客观上仍然激发了日本网友对“伪中国语”与汉字的热情，甚至还引起了中国网民的兴趣。面对各方网民的热情，“对多”的制作人asa在接受日本媒体采访时，表示他制作这个App，完全是出于个人趣味，原本以为可能只会有几十个同好一起在上面随便玩玩，完全没想到会涌入了成千上万的“伪中国语”爱好者，其中不乏大量中国人出于好奇心登陆“对多”。而中日网友利用“伪中国语”与汉字交流对话场面堪比中美网友在“小红书”上对账的场面。

不少日本网友在使用“对多”后，都觉得在交流中使用“伪中国语”有很强的“上瘾性”。为了想到最合适的表意汉字，常要绞尽脑汁，而当看到非常贴切、生动的“伪中国语”表达后，还会感叹：“原来这几个汉字还能这么用啊！”正如早稻田大学汉字文化研究专家笹原宏之（Hiroyuki Sasahara）教授在《日本的汉字》一书中所写的那样：“既然调查（汉字）不能穷尽所有，那还不如以娱乐的心态，尽量多背些汉字，在这个辛苦的过程中享受乐趣。”而在如今这个社交网络大行其道的时代，无论是日本人，还是中国人能在如 “对多”这样的社区以娱乐、交流的方式来学习、体验汉字的魅力，那无疑是一桩充满乐趣的美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