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普的肮脏交易

川普已经把世人都搞晕了。

自从他卷入俄乌战争和谈以来，短短几天内，他的态度与前任拜登政府相比几乎是180度大转弯：先是 对乌克兰 极限施压，威胁撤销对其军事援助，倒是对俄罗斯眉来眼去，要全面恢复美俄关系，现在美乌矿产协议达成之际，他突然又宣称乌克兰这些年的自卫是“可敬的”（worthy），而泽连斯基也是“乌克兰最好的总统”。当有记者问他是否还认为泽连斯基是“独裁者”，他似乎完全忘了自己几天前说过的话：“我说过这话？”

世界第一强国的总统竟然如此颠三倒四、出尔反尔，这真令人目瞪口呆。对他这番眼花缭乱的表演，有的人觉得十分好笑，有的人认为他是个叛徒，因为对普京的个人崇拜而出卖了乌克兰和美国利益，还有的人怀疑这是对俄虚晃一枪，苦心孤诣地拐个大弯背负道义骂名，真实目的只是为了下一步给援乌找个充分理由，当然，也有人相信他根本没什么“大棋”，换作拜登早就被嘲笑老年痴呆履职不能了，说不定真像谣言所说的那样，他只是前一阵把乌克兰和俄罗斯搞反了。

所有这些揣测，都指向同一点：人们无法理性地解释川普的行事逻辑，毕竟，那看起来实在毫无逻辑可言。有的人因此断言，根本没必要去分析什么，川普只不过就是个对外交一无所知的蠢货、疯子。

你觉得他疯疯癫癫？好极了，那说不定正中他下怀。

想想看，如果你觉得他疯，那就意味着他的行为充满高度的不可预测性，但他偏又是世界上最有权力的人，在这种情况下，需要提心吊胆的是谈判桌上的对手，因为你不知道此人会出什么牌，他的架势就是：“为了得到我所要的东西，我什么都干得出来。”

当然，你可能会觉得这是讹诈，没错，讹诈正是这位美国总统最钟爱的战术之一。

那么他想要什么？很简单，他想要终结对乌克兰的投入，离场前最好还能捞一票。他的处境，其实很像越战末期的尼克松，尼克松的当选就是靠承诺结束这场战争，为了撤军止损，他不惜飞到北京。川普很清楚，美国人已经开始厌倦对乌克兰承担了太多义务，他得设法脱身，回头关注美国自身的利益，他的选民里可没有4000万乌克兰人。

根据皮尤调研中心的追踪数据，俄乌战争三年来，美国共和党选民对乌克兰的支持热情大幅下降：认为“支持太多”的从9%大涨至47%，而认为“支持不够”的则从49%锐减至10%，比例差不多完全颠倒了。

不仅如此，共和党选民中现在也更倾向于 认为 支持 乌克兰有害而非 有助于 美国国家安全的比例 （ 40%比 27% ） 。

这 主要是因为他们 抱怨 对 乌克兰 的投入 （按川普 的说法是三年3 500亿美元 ）牵制、分散了美国的力量 （美国 2024年军费 总数是 968 0亿美元）。

对川普来说，这道选择题不难：他首先需要考虑的当然不是乌克兰的领土完整和国家利益，而是美国共和党选民的感受——都打了三年了，最近两年战线还僵持未变，再拖下去也只是投入无底洞，对美国有什么好处？还不如赶紧从那个鬼地方脱身，如果欧洲人叫嚷，那就让他们自己掏钱。

问题是，欧洲人其实也厌倦了这场没完没了的战争。 英国调查机构舆观（YouGov ） 去年12月一项调查显示，受调查的7个国家在一年内对乌克兰的支持率都下降了。

在欧洲五大国中，英国还有相对多数人支持乌克兰抗战到底，哪怕这意味着战争持续更久，剩下四大国（德国、西班牙、法国、意大利）都强烈支持“谈判结束战斗，哪怕这意味着俄罗斯占领乌克兰部分领土），在意大利这个比例更是三四倍于支持抗战到底者（55%比15%）。

应该说，欧洲人已经远比美国人更支持乌克兰，7个国家都有高达一半乃至三分之二的人认为乌克兰得到的支持“不够”（在美国这一比例只有22%），然而讽刺的是，谈到本国增加对乌克兰的援助时，又只有很小一部分人愿意。

要是这样，那对乌克兰的援助从哪里来？也就能指望美国了。泽连斯基日前已经表态，如果没有美国援助，那么乌克兰单独抵抗下去的可能性“很低”——这番表态既是承认了美国的重要性，只怕也是在敲打欧洲各国，因为如果乌克兰无法抵挡，那么就轮到欧洲焦虑了：如果不想在大门口遭遇俄罗斯进逼，最好加强对乌克兰援助。

那乌克兰人自己呢？川普这笔交易想谈成，最关键的是乌克兰人必须也愿意和谈，否则如果他们宁死不屈，情愿流尽最后一滴血，那还有什么可谈的？

去年3月卡内基国际和平基金会对乌克兰成年人的一项调查发现，乌克兰18-25岁的年轻人比60岁以上的老人对战争结果远为悲观。

在这些年轻人中，只有31%的人相信“乌克兰正在赢得战争”，仅40%认为“乌克兰应战斗到收复1991年边界内的所有领土”，支持“乌克兰不应和俄罗斯谈判”的也只有47%，而在老人中这一比例分别高达54%、60%、60%。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差异？合理的解释或许是：年轻一代是要上战场的，他们对战争的前景更恐惧，而且他们也还有漫长的人生，更不情愿自己的下半辈子都耗在战争泥潭里。

我知道，国内有一些人期望乌克兰战斗到底，收复所有失地，为此不惜进行全国总动员，所有男人都要上战场，不计一时一地的得失，三年不行打五年，五年不行打八年，耗死对手为止。

然而，历史上还没有哪个国家真正耗死过俄国，唯一接近这一目标的是第一次世界大战末期的德国，但代价是德国自身不久也崩溃了。没有人希望这场有限战争扩大化为无限战争，丘吉尔当年的名言完全适用于当下：“西方国家的两难是因为它既不承认苏联的卫星附庸国家，却又不愿冒战争之险去解除这些附庸。”

正是这样的局面，为川普准备好了舞台背景：他可以拿美国的援助作为武器，一方面威胁撤销援助，以此胁迫乌克兰同意和谈（更重要的是和谈条件），另一面以此敲打欧洲增加援助，并利用欧洲人的倦怠，尽力将战争限制在可控的范围内。

当然，这也是一场赌博，因为他需要赌普京的胃口会在吞下实控的乌东四州之后得到满足，而不会让美国在下一次以更不利的条件下迎战俄国熊。不过，既然俄罗斯这三年也已经筋疲力尽，就算下一次还能卷土重来，那也未必在他任期内了，何况到时也有欧洲人挡着。

对他来说，自己的总统任期只有四年，重要的是当下结束这无底洞的战争投入（何况这投入完全没有投资回报率，这是商人无法容忍的），要快速捞一票好处，因为美国人和他都没有耐心等待一个代价高昂的更好结果。

你可以说川普是一个短视的战术大师，在这一点上，他倒和普京正是同类，这或许才是他们为什么能做交易：拿到实实在在的好处，各取所得，至于长远的影响，那何必想那么多？

当我们看到他这番眼花缭乱的表演时，难免目瞪口呆，但这就像烟花，等到硝烟散去，我们自然会看清，这究竟留下了什么。那诚然是肮脏的交易，但如果不肮脏，恐怕也就无法达成交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