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厂 | 红果短剧为什么惹怒了爱奇艺？

记者 何畅

编辑 高宇雷

排他，即有A就不可以有B，作为一个可能在经营、交易或合作中被提及的词语，它往往写在一沓合同的某一页，摆在电商、内容等各个行业的从业者面前。

2月20日举办的首届中国电视剧制作产业大会上，爱奇艺创始人、CEO龚宇提到了这两个字，在以“迎接‘剧’变，变与不变”为主题的演讲中，他发出了保护行业健康发展、杜绝短剧领域大平台滥用市场支配地位的呼吁，并在结尾直接点出了这个“签排他性协议”、要求“公司在协议期内所有内容不能跟其他方再合作”的平台——红果短剧。

这样的场景似曾相识——2021年，在第九届网络视听大会上，优酷、爱奇艺与腾讯视频三家长视频平台的一号位先后登台，抨击了短视频平台及其存在的盗版等行为。腾讯在线视频CEO孙忠怀更将内容低智低俗的短视频比作猪食，“你喜欢猪食，看到的就全是猪食”。

那次抨击之后，是二次创作与推广等相关合作的达成，长短视频平台迈入相对和平阶段。然而，事实证明，所谓的合作并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毕竟，所有的App都在争夺用户使用时长，此消彼长，竞争始终存在。

电厂了解到，红果短剧的日活跃用户规模已逼近6000万。第三方数据平台QuestMobile发布的报告显示，2024年12月，红果短剧App的月活跃用户规模已达到1.58亿，同比增长5倍以上。“现在红果就是短剧平台的第一名，没有什么争议。”一位短剧行业人士称。

因此，当长视频平台入局尝试短剧，红果短剧是一个绕不过去的存在。抖音与红果短剧，都是字节跳动旗下的App，后者才最终成为了长视频平台的对手。

“排他性协议”，产能的垄断？

龚宇对红果短剧的点名批评发生于2月20日。一个月前，爱奇艺刚刚与红果短剧达成深度合作，涉及启动IP联合开发、联合出品、成品内容授权等方面，目的是共同推进短剧的精品化——这符合红果短剧在内容质量管理方面的升级需求，也贴合爱奇艺做短剧的思路，即尽可能地不偏离长视频平台本身的气质。

这段发言一出，合作是否能够继续推进成了一个问号。当然，也可以因果互换，正是因为难以推进，才有了如此严厉的表述：“保护行业健康发展，杜绝滥用市场支配地位。特别是有些平台利用市场的主导地位，签一些排他性协议。而且不是一部剧的排他，是这个公司在协议期内所有内容不能跟其他方再合作了。这件事会抑制行业的发展。微短剧行业占市场支配地位的只有一个平台——红果。”

据“影视毒舌”报道，红果短剧与版权方签订的合作协议比全量交付的合作模式更为严苛，无论是短剧制作公司在签订协议时已享有著作权的短剧，还是该公司在合作期间持续新增的、享有完整著作权的短剧，均由红果短剧享有独占使用权。

有短剧行业人士对电厂表示，短剧行业的排他与长剧大体相似，同样是拿出更好的价格获得独播资格，而龚宇提到的“协议期内所有内容”的排他，类似一种年框形式，“就是你的产能都被红果包了”。

某种程度上来说，这意味着产能的垄断。该人士认为，如果平台给出的政策足够有利，短剧制作公司愿意将一段时间内的产能锁定给对方，“我觉得对于合作双方来说是没有问题的”。“这种形式之前也不是没有，只是行业追赶者需要付出更多，需要与制作方做更深入、更多方面的创新合作。”

在大会当天，红果短剧总编辑乐力也进行了分享，他没有对龚宇的控诉做出正面回应，而是简要介绍了红果短剧的三种内容合作模式，称“三种模式都是开放的，跟全行业的内容机构进行合作”，以及“我们也在积极地跟合作伙伴、友商平台一起去做内容共享和置换”。

值得一提的是，《中华人民共和国反垄断法》规定，禁止具有市场支配地位的经营者在没有正当理由的情况下，限定交易相对人只能与其进行交易或者只能与其指定的经营者进行交易。《禁止滥用知识产权排除、限制竞争行为规定》中也提到，具有市场支配地位的经营者不得在行使知识产权的过程中滥用市场支配地位，排除、限制竞争。

红果短剧是否具有市场支配地位，需要综合考虑其市场份额和市场竞争情况判定，无法直接得出结论。目前，多位短剧从业者都认可这样的说法——“在国内短剧市场，红果短剧已经是老大了”。不过，关于“排他性协议”是否为红果短剧强制性签署，前述短剧行业人士的回答可以作为一种参考：“目前各家平台政策都在加码竞争，但红果因为体量够大，入场时间也早，很多合作方看重平台体量，自然会倾向于和流量更大的平台合作。”

红果短剧崛起，字节路径的胜利

红果短剧的底气，来自其背后的字节跳动。

在红果短剧之前，字节跳动已经通过番茄小说验证了“免费内容+广告”模式的可行性，不同的是，这一次的载体从文字换成了视频——短剧恰好切在长剧和短视频的中点，是后者向前者入侵所形成的产物，既有短视频的碎片化、快节奏、强情绪等特质，又具备剧集的连贯性和演绎感，每一个“钩子”都经过精心设计。

红果短剧隶属于番茄小说业务线，团队、内容、成长路径都与后者一脉相承。成立早期，红果短剧的部分员工从番茄小说抽调而来，一些业务的负责人也是两头兼顾。前述短剧行业人士对电厂透露，除去产品、技术方向的员工，红果短剧的制片团队“人数不多”，比较精简。

番茄小说也为红果短剧的内容改编与承接提供了极其充分的选择。招商证券在研报中指出，除了购买一些不在热度期的短剧版权以扩大内容储备，红果短剧通过把番茄小说的众多IP改编为短剧，实现了IP资源的有效转化和联动。小说连载和短剧制作甚至可以并行，有用户不免感慨：“红果短剧跟得也太快了，这边番茄小说刚完结没几天，那头短剧就拍完上架了。”

红果短剧曾经探索过会员付费订阅模式，但结果证明，免费观看并通过浏览广告解锁才是字节系App的舒适区。在长期关注短剧行业的从业者土卫六看来，免费业务的本质是赚取流量差价，用户对应了流量，从广告主那里获取的广告收入扣除平台四处投放吸引用户的费用，就是红果短剧实际得到的收益，再与制作公司依据不同的合作模式完成分账。用户规模越大、变现工具效率越高，广告收入越多；字节流量体系下抖音、番茄小说的助力，加上网赚模式的平移，为红果短剧的用户积累奠定了基础。

早期，红果短剧采买了大量小程序短剧，用户群体主要为中老年男性。乐力透露，随着内容的持续迭代，目前红果短剧的年轻用户、女性用户已经出现了显著增长。2024年，两者的占比分别增长了40%、14%。QuestMobile数据显示，2024年12月，红果短剧App月活跃用户规模已飙升至1.58亿，正式上线不足两年，增长迅猛。

与此同时，收入也在进一步提升。根据红果短剧公布的数据，其每月分账金额从2024年年中突破1亿元，跃升至11月单月超3亿元，预计还将继续增长。2024年11月，红果短剧首次出现了单月分账超过500万元的作品，预计在2025年2月可以诞生单月分账超过1000万元的作品。

红果短剧与番茄小说的关系，在长视频领域不是没有参照——腾讯视频和阅文集团。但区别在于，腾讯是“慢养”，一边整合、一边学习、一边培育。字节是“快跑”，将成功的经验在崭新的领域一次又一次复用，等待“大力出奇迹”，虽然这所谓的奇迹可能意味着行业中其他玩家不得不面对的“废墟”。

用户注意力，是当代稀缺品

2024年9月以来，长视频平台加快了布局短剧领域的脚步。爱奇艺推出了“短剧场”和“微剧场”，多数内容仅限会员观看；优酷发布了全新分账规则，独家短剧S级单价为16元，引入拉新系数、提升了分账上限；腾讯视频扩大了片方的分账收益规模，延长分账千万元以上独播项目的分账周期，将长尾收益让利给片方；芒果TV签约多位编辑和导演，扩充精品微短剧创作团队。

在首届中国电视剧制作产业大会上，龚宇和腾讯在线视频副总裁王娟的发言可以视为长视频平台发力短剧的一个注脚——前者表示“要尊重观众选择，观众喜欢这种作品类型，我们就继续推进它迭代、升级、精品化”，后者宣布将积极布局竖屏微短剧，“推动短剧品类的升级，与长剧形成强有力的互补”。

长视频平台态度变化背后，是短剧市场的快速发展。中国互联网络信息中心（CNNIC）发布的第55次《中国互联网络发展状况统计报告》显示，截至2024年12月，我国短视频用户规模达10.4亿人，占网民整体的93.8%；微短剧用户规模达6.62亿人，占网民整体的59.7%，呈稳步增长态势，并超越了网络外卖、网络文学、网约车等多类基础数字服务。不仅如此，2024年其市场规模更是首次超越了内地电影票房。

一位互联网从业者称，她的业余时间主要留给了红果短剧，“不用动脑又不用花钱，想看什么类型都行，没有任何负担”。从公司下班回到家，她做的第一件事是洗漱，第二件事是找一部“合眼缘”的短剧。因为经常在三倍速模式下观看，她对三倍速的语速“已经习惯了”。

红果短剧同时影响了短剧和长剧市场。过去，用户观看短剧的途径是小程序付费或来自B站、百度网盘等平台的盗版；现在，正如前述互联网从业者所说，红果短剧的片库直接满足了他们的需要。前述短剧行业人士告诉电厂，红果短剧进场仅半年时间，“就打掉了一波平台”，而行业普遍预计，今年“免费短剧将压垮付费短剧”。

与此同时，短剧领域的版权争夺将变得更加激烈。当内容行业竞争的核心走向抢夺用户时长，谁的内容吸引力更大，被用户选择的几率就更高。毕竟，这直接关系到平台的收入，因为用户的注意力在哪里，广告主的钱就流向哪里。

自2021年起，抖音与搜狐视频、优酷视频、芒果TV、爱奇艺、腾讯视频均达成了二次创作方面的版权合作，加上各家长视频平台法务部“打地鼠”一般的不懈努力，彼此之间迎来了一段相对平静的时光。然而，抖音对长视频平台内容势能的汲取得到合理化之后，红果短剧又开启了对长视频平台用户注意力的分散——关闭一扇门，打开一扇窗。

下一次会是什么？长视频平台除了“还口”，还能怎样“还手”？这个问题，没有标准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