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产品如何坚持“十年磨一剑”？

今年春节档的电影《哪吒之魔童闹海》和去年夏天发售的3A游戏《黑神话：悟空》有着显著的相似之处，都以高新技术创造性结合了中华优秀传统文化，都以世界通用的艺术语言讲述了东方传奇故事，都以慢工出细活的坚持体现了“慢即是快”的辩证关系。

电影、电子游戏等文化产业的发展既需要工业化、规模化产品的稳定产出，也需要提振信心、拓展增量的现象级标杆。《哪吒之魔童闹海》接连刷新国产电影、全球动画电影票房等纪录，创造了电影工业水平里程碑式的突破，吸引越来越多的年轻人投身行业。《黑神话：悟空》展现了电子游戏作为“第九艺术”的魅力，带动了地方文旅发展，并发挥了国际传播的重要作用。硬币的另一面是，这类出圈破壁项目的难度大、投入多、周期长、风险高。面对周期压力、机会成本以及诸多的不确定性，文化产品如何坚持“十年磨一剑”？

首先得益于创作团队的热爱与耐力。无论是屡创纪录的“哪吒”还是蜚声海外的“悟空”，都不是凭空而来。一举成名天下知的背后是创作者行而不辍地“结硬寨，打呆仗”。

对饺子导演的关注从2008年的《打，打个大西瓜》就开始了，我的电脑里还保存着这部历时3年多创作的16分钟短片，在记忆中也保留着首次观看时的耳目一新之感。2009年，饺子成立饺克力动画工作室，继续动画创作。2015年田晓鹏导演的《西游记之大圣归来》的成功坚定了饺子的从业信心。他说：“如果没有‘大圣’，就不会有‘哪吒’。《大圣归来》给我当头一棒：只要和观众‘以真心换真心’，观众是愿意看好的作品的，甚至会更加宽容。”

2019年暑期，《哪吒之魔童降世》以50.35亿元成为当年度的票房第一，并大幅提高了动画电影的票房上限。《哪吒》第一部的创作周期是5年，第二部也是。《哪吒之魔童闹海》的角色数是第一部的3倍，镜头数从1864个增至2427个，特效镜头数从1400个增至1948个，参与制作的团队从1600多人增至4000多人。导演表示本以为第二部3到4年就能做完，但“还是觉得宁缺毋滥，宁愿做到自己最满意，而不是很快地制作出来。”目前，全球电影票房排行榜靠前的那些影片，除了得益于在世界电影市场的广泛上映，大多是长期积累的成果。比如，排名第一和第三的是两部《阿凡达》，卡梅隆导演1995年开始构思，历时4年投资4亿多美元完成第一部，又经过13年推出第二部，《复仇者联盟》《星球大战》《蜘蛛侠》的高票房则是在漫画改编、漫威电影宇宙构建的基础上逐步达到的。

在游戏《黑神话：悟空》之前，几位创始成员都曾参与2010年PC网游《斗战神》的开发。2014年创业后，公司网页上解释了游戏科学公司名称的由来：“游戏也和其他行业一样，是一门99%勤奋+1%灵感的严谨学科，而不是一桩跟风押注的赌徒生意。”这一理念与冯骥2007年撰写的《谁谋杀了我们的游戏》的观点一致。2018年到2024年，游戏科学公司历时6年，耗资4亿元，以3A游戏的形式再踏西游路，为玩家搭建了生动的西游世界。冯骥表示：“理想主义的情怀需要靠现实主义的努力去实现，就像西天取经，最重要的是先迈出步去。”

饺子和冯骥两位创作者都不是科班出身，但以热情和笃定在行业跨界中产生了独特的化学反应。“凡世之所贵，必贵其难。”对于《哪吒之魔童闹海》和《黑神话：悟空》，市场都给出了正面的反馈和热烈的拥抱，这两部文化产品也被誉为“长期主义的胜利”。

恒心与毅力是可贵而稀缺的品质。对行业的长远发展而言，还需要良好的环境和良性的机制加以呵护。

“地薄者大木不产，水浅者大鱼不游。”作为一种市场行为，没有发展前景和盈利预期的坚持是难以持续的。一方面，需要保持行业较大的市场规模以及合理的成长性。近年来，我国电影工业水平不断提高，票房规模的世界排名数一数二，为单片票房纪录的刷新奠定了基础。游戏产业经历了从模仿到原创、从接包代工到自主研发的转变，逐步参与高附加值领域的国际竞争。在全球游戏市场增速放缓的背景下，2024年国内游戏市场实际销售收入3257.83亿元，同比增长7.53%，自主研发游戏海外市场实际销售收入185.57亿美元，增长13.39%，均达到历史新高，为“大鱼”提供了遨游空间。

另一方面，需要用完善的产业链匹配工匠精神，让创意踏实落地。《哪吒之魔童闹海》片尾字幕列出了142家动画公司，其中有138家国内企业，被称为“动画全行业的托举”。据统计，成都有10多家企业参与，其中，可可豆动画等企业所在的天府长岛数字文创园已成为热门打卡地。目前，成都已聚集腾讯、抖音、西山居、咪咕音乐等6000多家数字文创企业，形成千亿级规模的数字文创产业集群。此外，有10多家江苏企业也参与了电影制作，苏州红鲸影视完成了影片四分之一的制作量，江苏原力数字参与影片的“技术共创”，开发了自动化锁链工具。江苏已形成覆盖动画制作、特效渲染、虚拟拍摄等环节的产业链，南京动漫游戏产业年增长率连续5年超过20%，苏州动漫外包服务占全国市场份额的30%，无锡国家动画产业基地汇聚了300多家动漫企业，年产值超过百亿元。今年1月，无锡国家数字电影产业园、扬州影视基地、昆山数字梦工场、常州西太湖影视产业基地、无锡锡西影视产业园等联合成立江苏电影基地合作联盟，协作互通。《哪吒之魔童闹海》的成功离不开产业链的成熟，《黑神话：悟空》同样如此。截至2023年底，杭州已集聚动漫游戏人才2万余名，动漫游戏企业270多家，动漫游戏产业产值突破500亿元，形成了高新区（滨江）、西湖艺创小镇、环良渚和大运河的杭州大城北区域、环浙大紫金港的杭州西北区域等多个产业集群。《黑神话：悟空》第二章的动画《聋》就是由同在艺创小镇的润物定格制作的。

产业集聚能够形成人才高地、加速科技创新、体现规模效应，是产业发展的重要引擎。也许我们无法预测下一个现象级项目问世的准确时点，但倘若认准目标，营造良好的产业生态，爆款的出现就是自然而然的事情。当然，坚持“长坡厚雪”，还需要耐心资本长期稳定的金融支撑。

耐心资本注重长期投资、价值投资和战略投资，主要特点有：一是长期性。不以追求短期收益为首要目标，能够跨越行业生命周期的多个阶段，陪伴企业和项目从起步到起势；二是稳定性。交易相对低频，通常不受市场短期波动的干扰；三是高风险、高回报性。对风险有较高的承受力，也要求与之相配的收益水平。这些特点意味着，耐心资本既是聪明的专业资本，需要完善的投研体系、较强的资金管理能力和完备的风控体系应对较长投资期限带来的更大风险，也是不敢懈怠的主动资本，需要结合国家重大战略和行业趋势，投早投小，引领不跟风，开拓不守成，并利用专业优势参与公司治理与经营。当前，耐心资本的规模与质量都有较大发展空间，还需通过完善多层次资本市场建设、拓宽长期资金融资来源、健全风险保障与激励约束机制等路径，培育壮大耐心资本，为其铺平长跑的跑道。

作为耐心资本的重要类型，国有资金在执行国家产业政策、推动产业集聚等方面具有重要作用。2013年，饺子导演的饺克力动画工作室入驻成都数字新媒体创新孵化基地后，获得了基地的政策咨询、房租减免、业务对接、项目申报等孵化服务，在基地牵线下承接了武侯祠大庙会等数字化产品业务，得到了重要的起步支持。2005年以来，杭州累计出台六轮动漫游戏和电竞产业支持政策，2022年后每年划拨1亿元专项资金支持打造“国际动漫之都、电竞名城”。杭州游科互动科技有限公司的“大型3D游戏：《黑神话：悟空》游戏动捕数据实时计算系统及游戏资产系统的研发”入选2022年度杭州市动漫游戏产业专项资金支持项目。据报道，冯骥2018年将研发团队搬到杭州艺创小镇时，希望“隔壁的两栋楼能不能先别租出去，等我项目扩大了再来拿。”为等“悟空”，艺创小镇将两栋办公楼空置近2年，这是耐心和信心的直观体现。

产业资本是重要的耐心资本。《哪吒之魔童闹海》的出品方、发行方光线传媒2013年开始布局动画业务，2015年成立彩条屋影业，以“参股不控股”的策略投资了20多家动画公司，除了出品《哪吒之魔童降世》的可可豆动画，还包括出品《深海》的十月文化、出品《大鱼海棠》的彼岸天、出品《姜子牙》的中传合道、出品《大护法》的好传动画、出品《茶啊二中》的凝羽动画以及多家制作公司，2022年成立光线动画，规划出品“中国神话宇宙”，用十多年时间在动画电影领域建立了宽深的护城河。

《哪吒之魔童闹海》结尾处的对白说：“难道你还想改变这世界？”“我想试试。”《黑神话：悟空》的终章动画题为“未尽”，都为下一部作品埋下了伏笔。也许，在标杆项目的感召下，在行业热土的孕育中，新一批“十年磨一剑”的文化产品已经在某处生根发芽，拔节生长。

（作者系南京大学新闻传播学院博士生

工作单位：幸福蓝海影视文化集团股份有限公司）

文/包 晓

编辑/彭康婧

责编/杜思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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