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茶为曲：别样的宋韵与京腔

◎王建南

展览：观茶——茶文化精品文物展

展期：展至2025年4月6日

地点：浙江省博物馆

“故宫·茶世界”全球巡展第三站来到了杭州。既然在杭州举办茶文化展，自然要因地制宜，在茶与杭州之间找一个结合点。这个点很好找，这里是龙井茶的故乡，还曾是南宋的首都，进而扩展至整个宋朝——宋朝与茶文化，大有故事可讲。有了主角宋朝，还得请个旗鼓相当的配角，才能构成一台好戏，于是清代茶文化也亮相西湖之畔。

本次展览以“观茶”为主题，精选114件（套）故宫博物院藏珍贵文物，涵盖历史人物书画真迹、器物珍宝、存世贡茶等。

文人与茶

恰逢2025年春节前夕开展，展览设计选择了中国红为主打色，显得喜气洋洋。宋代部分由“宋四家”和宋徽宗的书画领衔。

两度任职杭州的苏轼携《行书定惠院二诗草稿卷》和林逋《行书自书诗卷》后跋文率先登场。虽然两件作品到底是不是东坡先生亲笔所书一直存在争议，但借书说人的目的达到了。史载苏轼所作与茶有关的诗词逾百首，如著名的七言律诗《汲江煎茶》，写于元符三年(1100)春天，此时已63岁的苏轼被贬在海南的儋州。诗中描写了从取水、煎茶到饮茶的全过程，看似平淡，实则暗含了诗人谪居时的心境。最末两句“枯肠未易禁三碗，坐听荒城长短更”，一种通达从容的人生态度油然而生。看来，饮茶虽小事，却能映照不凡的品格。

“苏门四学士”之一的黄庭坚随老师同来，一卷《行楷书送四十九侄诗卷》体现了他对家族中晚辈的谆谆叮嘱。作为“江西诗派”的主帅，黄庭坚亦有多首关于茶的诗作，如其所作《奉谢刘景文送团茶》，是一首关于煮茶的诗，大致意思是：友人刘景文赠予我如黑色碧玉般的大茶饼，上面印有雌雄两个凤凰的印记；他还送了我如黑色碧玉般的小茶饼，自己撬开了半个茶饼，烹煮出了如琼浆玉液般的茶汤。读来既真实又有趣，可以看出，茶是宋人交往中的常见礼品。

当年苏轼在汴京城任职时，曾与黄庭坚聚会于驸马王诜的府邸，一同品茶论艺，史称“西园雅集”。雅集也是茶集，品茗是重要的活动内容。“宋四家”之一的米芾也参与其中。本展以一件《行书法华台诗帖》，代表米芾前来赴此跨越千年的文博茶会。

三人虽酷爱饮茶，但在茶事上的贡献都比不了“宋四家”中的另一位蔡襄。本展中的《行书入春帖》是他写给妻弟葛公绰的一封手札，展出此信，同样是为了引出蔡襄这个人，进而回顾他“做”茶的功绩。

贡茶是中国古代专门进贡皇室、供帝王将相享用的茶叶，起源于西周，至唐宋已形成一套完整的制度。大学士蔡襄曾经负责过北苑贡茶的制作。北苑位于今福建建瓯凤凰山一带，此地所产的茶又叫龙凤团茶，分为龙茶和凤茶，以其表面用龙凤两种模具印制后形成的龙凤花饰而得名。

蔡襄于庆历六年至八年间从福州知府转任福建转运使，主持北苑茶事。他在大龙凤团的基础上，创制出精致的小龙凤团。最初的大龙凤团茶每斤有八饼，蔡襄创制出二十饼一斤的小龙凤团茶，专供皇室饮用，尤其受到宋仁宗的喜爱。

由上述黄庭坚所作《奉谢刘景文送团茶》诗中可见，小小的茶团不仅是身份地位的象征，还成了宋代休闲文化的缩影，从中可以瞥见宋人生活中的雅趣与韵味。

蔡襄的制茶造诣高深，说明他精于品茶和辨茶。其实，作为北宋著名的政治家、文学家和书法家，蔡襄还有一个身份——茶学家。他所著的《茶录》为宋代茶书之经典，是继唐代陆羽《茶经》之后最有影响的论茶专著。其创立的色、香、味、形的综合品评观念至今仍在借鉴使用，为宋代艺术化的茶饮奠定了理论基础，而且对后世具有美学艺术特征的日本茶道和世界茶业的发展产生了重要影响。

百姓与茶

在宋代，茶不仅深受皇帝、士大夫及文人阶层的喜爱，更已广泛普及至百姓之中。在两宋时期的都城汴京（今开封）与临安（今杭州），主要街道两旁遍布着各式各样的茶肆。自北宋起，汴京的街市上涌现出“流动茶贩”，他们于半夜时分手提茶瓶，为那些深夜仍忙碌于公务或劳作的人们提供便利，这一点在张择端的《清明上河图》得到了印证。宋代百姓饮茶中流露出浓郁的“生活气息”，将文人士大夫寄托在“琴棋书画诗酒茶”中的高雅之“茶”，融入到“柴米油盐酱醋茶”的日常烟火之中。

南宋宫廷画家刘松年曾创作《撵茶图》和《斗茶图》，详细描绘了碾茶和点茶的场景及器物。传为宋徽宗赵佶所作的《文会图》则描绘了文人集会的盛大场面。在豪华庭院中，设一巨榻，榻上菜肴丰盛，贵宾们围坐其旁，侍者们往来其间，忙着温酒备茶。

徽宗与茶

宋徽宗赵佶1101年即位，在朝29年，嗜茶成癖，常在宫廷以茶宴请群臣，有时兴起还亲自动手烹茗斗茶取乐。他还有一本《茶论》传世，后人取名《大观茶论》。全书共二十篇，依次分地产、天时、采择、蒸压、制造、鉴辨、白茶、罗碾等方面加以阐述，精微地描述和解析了当时点茶艺术的细节和精髓。

配合龙团的烹茶方式称为点茶。点茶所需的茶盏十分讲究，在宋代，以建窑的黑釉兔毫盏为最佳选择。本次特展中，故宫博物院藏五大名窑“定、汝、官、哥、钧”瓷器珍品与建窑黑釉兔毫盏齐聚，再现宋代饮茶方式与瓷器烧造的时代特征。

龙团茶在制作过程中，要经过水浸和榨汁，这些程序会损失一部分茶的内含物质，导致茶汤颜色泛白。宋人崇尚这种白色，也就是蔡襄在《茶录》中说的“茶色贵白”，而且越白越好，必须纯白才是“上真”，而黑釉盏是青黑色的，刚好能衬出茶汤的颜色，视觉效果完美。

宋徽宗的《大观茶论》将宋代茶文化、茶道思想及茶美学进行了充分的阐释与总结。鉴于他的巨大贡献，故宫博物院送来了他的三件作品：《楷书闰中秋月诗帖》《楷书棣棠花、笋石二首诗卷》和《枇杷山鸟图页》。其中的《闰中秋月诗帖》是“瘦金体”的典型作品之一，书于宋大观四年（1110年）。在这首七言律诗中，劲健挺拔的笔锋下透出一股皇家的贵气与节日的喜气。看来这位执政第十年的皇帝在此阶段心情颇为舒畅。

隐士与茶

与世上其他饮品相比，茶的主体口味以清新淡雅为主。这种口味常常令人联想到清心寡欲的生活方式。在古代文化中，茶与隐士紧密相连。宋仁宗在位时曾嗟悼过一个平民百姓，此人便是被赐谥为“和靖先生”的林逋。

此后，林和靖几乎成了文人风骨的代名词，连苏轼、欧阳修、梅尧臣对他都是充满了钦佩之情。苏轼在林逋《行书自书诗卷》后说：“先生可是绝伦人，神清骨冷无尘俗。”欧阳修全集中《归田录卷二》称赞了林和靖的为人，提到了他的诗作“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

出生于浙江宁波的林逋（967-1028）成年后不事科举，不慕名利，隐居于杭州西湖孤山，与梅花仙鹤为伴，终老一生。《行书自书诗卷》是林逋存世仅有的几件作品中字数最多的一件，也是艺术水准最高的一件。全卷共录五首诗，除第二首是五言诗外，其余均为七言诗。林逋的字有一种泠泠寒泉的清冽之感，独步于世间。此卷为其归隐西湖孤山时所作，既然与杭州有如此深厚的缘分，故宫博物院当然要特别奉上了。

说到隐士，比林逋更早者大有人在。首次公开展出的《宋人摹卢鸿草堂十志图卷》刻画了唐代名士卢鸿隐居嵩山的情景。因他品行孤高，屡征不就，唐玄宗便赐隐士服，建草堂供其隐居。在归隐风尚盛行的唐宋时期，广受士人推重。

《卢鸿草堂十志图》首开“一图一境”分景式隐居图的先河，在绘画形式和精神内核上直接影响了李公麟的《龙眠山庄图》和《莲社图》，由此而来的“书斋范式”对元明文人山水画也产生了深远影响。《卢鸿草堂十志图》原迹无存，两岸故宫和日本大阪市立美术馆各藏一卷宋摹本。

清帝与茶

清代是中国茶文化发展的又一高峰，宫廷饮茶精致，民间饮茶风气兴盛，文化交流广泛多元，“融合”成为这一时代茶文化的特征。传统的六大茶类如绿茶、红茶、乌龙茶、白茶、黄茶、黑茶已全部形成，茶叶的内销及外销都达到历史最高水平。与明代文人主导的茶事不同，在清代，茶真正走向世俗化，各类茶馆遍布城乡，茶馆成为重要的公共娱乐空间，各色人等混杂其间。

本次展览以康熙、雍正、乾隆三代器物为基础，为公众呈现出集历代茶文化之大成的清代宫廷茶饮风貌。

自古以来，茶事首先起于宫廷与士大夫阶层。康雍乾三朝对于茶的喜爱与重视无不体现在紫禁城里的陈设之中。

康熙帝对于烹茶所用之水有着很高的要求，《圣祖仁宗皇帝庭训格言》中讲到，康熙曾专门对各地的水进行称重比较，取其优质者烹茶饮用。若无好水，则自行蒸馏后再饮用。用蒸馏水饮茶之法并非康熙皇帝所创，从文献来看，这应是习自蒙古上层的取水方式。

清人绘《胤禛行乐图》中描绘了雍正帝外出的一个场景：手持如意端坐于山林之中，在画面右侧，于石台上放置了外出携带的茶碗、茶壶等。这其中最为典型的茶器是一套便携式的茶具箱。本展有一件清宫旧藏《弘历观月图》，画中乾隆帝作汉族士人装扮，赏月、饮茶。童子手捧朱漆茶盘，上置青花盖碗，旁侧的双层斑竹茶架中盛放有各类茶具。

雍正之后的乾隆参与茶事更甚，将饮茶爱茶贯穿于生活中的每一个细微之处。在他的茶事中，有一个非常重要的习俗，就是茶宴。每年重华宫都会举行“以茶代酒君臣联句赋诗”活动，遂成为紫禁城新年固定的习俗。重华宫茶宴历经乾隆、嘉庆、道光三朝，每岁正月由皇帝亲自主持，达87年之久。

重华宫茶宴上最常饮用的茶很特别，是乾隆独创的三清茶。这种茶以龙井打底，加之以梅花、佛手、松子一起冲泡。因为是三样清雅高洁之物组合在一起，故取名“三清茶”。乾隆四十六年御制《咏嘉靖雕漆茶盘》诗注中加以说明：尝以雪水烹茶，沃梅花、佛手、松实啜之，名曰三清茶。

乾隆喜好饮茶，还与杭州结下了缘分。相传，乾隆六次下江南，每次都到杭州品饮龙井茶，四度到过西湖茶叶产区。他在杭州狮子峰喝茶时，称赞茶味清香高醇，御封胡公庙前的十八棵茶树作为“御茶”，并派专人看管，每年采摘茶叶进贡至皇宫。

从茶器来看，康熙曾命人将进贡的茶壶加烧珐琅彩，体现了他对这一材质的偏爱。雍正的茶器设色淡雅，与其审美直接相关。及至乾隆朝，可以看出这位皇帝已不满足于固有的器型与材质，他私下复古了多种茶器，同时亦创新了不少品类，但多给人以繁缛之感。乾隆为茶事不遗余力的投入真正苦了的是百姓。

另有乾坤

清代宫廷饮茶还有一个独具民族特色的品类——奶茶。除日常大量饮用外，还用于庆典、筵宴、围猎等重要活动，制作精良的奶茶器具还被赋予赏赐之用。实际上，饮用奶茶的习俗与配套茶具暗含着满蒙一家的政治理念。

清朝自开创者与奠基人努尔哈赤起便十分重视与草原部落的结盟关系。深谋远虑的努尔哈赤早已看出草原各部即便被农耕政权击败也无法被农耕政权统治。鉴于东北与草原地带大面积接壤，努尔哈赤因而放弃了中原王朝过分依赖农耕的思维定式，而是和游牧管理方式融合，发展出了一套满蒙共治天下的理念，体现在满蒙通婚的政策。于是，清皇宫里便有不少蒙古后妃，满清的格格也大量嫁给蒙古王公，以加强联姻，巩固大清的统治。因此，各式各样的奶茶器具折射出满清统治者的政治思路。

观众进入本次特展的展厅，首先迎接大家的是一架古琴，这是首次在故宫博物院院外展出的稀世唐琴——“大圣遗音”。琴是礼乐文化与制度的象征。自先秦时期的周朝开始，礼乐制度逐渐成为各朝代政治体制中重要的理念依据。茶与乐一同谱写出中华文化的华彩乐章，人的五感全部融于其中。

宋代与清代是中国茶文化发展的两大黄金期，承载着鲜明的茶文化时代印记。本次展览以故宫博物院藏宋、清两代经典茶文物为引，将公众的视线从饮茶“结果”的功能属性聚焦到饮茶“过程”的文化内涵，激发起公众对于茶文化审美、生活审美的感知与想象力，从而传递出中国人独有的生活哲学与人文关怀。

图源/浙江省博物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