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源不同命的《哪吒2》与《封神2》：故事新编的尺度

在影视产业蓬勃发展的当下，故事新编成为了一种热门的创作方式。近期于春节档同期上映，并引发广泛社会关注的《哪吒之魔童闹海》《封神第二部：战火西岐》，都出于《封神演义》这一古代经典，然而两部作品却在票房和口碑上表现出了巨大的差距。

《哪吒2》收获超高口碑，打破中国影史的多项纪录，票房打破百亿并在不断上涨，成为中国文化自信的代表符号；而《封神2》却遭到了口碑两极分化的质疑，相比《封神1》成绩大幅下跌，粉丝路演现场情绪失控质问导演的事件更将《封神》系列推向风口浪尖。这一反差现象让我们不禁思考——同为故事新编，为何会出现如此两极分化的现象？这背后所反映的故事新编的难度又在哪里？

故事新编中的情感改编

《哪吒2》和《封神2》两部故事新编作品的差距，主要体现在电影改编人物情感及关系尺度的把控上。

《封神2》中邓婵玉和姬发之间的感情戏，是电影遭到质疑的重要原因之一，许多观众认为这段感情戏过于画蛇添足。与《封神2》尴尬处境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网友对《哪吒之魔童降世》和《哪吒之魔童闹海》中哪吒与敖丙情感关系创新改编的热烈反响。哪吒和敖丙在历史原文本中为敌对关系被改编为一体双生的挚友，又在网友轰轰烈烈的二创中，成为“藕饼”CP火速的攻占了各大网络平台。

和“封神”系列一样，经过多次故事新编的经典还有“西游”系列和“白蛇”系列。其中，由李碧华小说改编的电影和话剧《青蛇》最具颠覆性。在《青蛇》中，本应四大皆空的高僧法海与青蛇之间产生了情感纠葛。这一改编在最初也遭到了不少质疑，然而从目前《青蛇》电影和话剧的高口碑，以及“法海你不懂爱”热梗的广泛传播来看，这一情感新解无疑是相对成功的。同样，周星驰的《大话西游》系列也经历了从遭受质疑到逐渐被接受的过程。

影视综之外，游戏市场也是故事新编的沃土。2024年爆火的《黑神话：悟空》中，八戒和蜘蛛精间的爱情打动了许多网友；2025年乙游《世界之外》联合浙江文旅对白蛇故事进行了全新改编，将“蛇妖”和“法师”的设定融入男主形象。这些游戏的情感新编在短视频平台上也形成了广泛的传播效应。

相比起经典中的其他情节设定，人物间的情感模式更容易在大众心中形成固化印象，故而故事新编作品对原有作品中人物情感的改动一直是难点之一。观众评判新编故事“情感尺度”的标准，往往基于改编是否贴合原著精神、是否符合时代审美、以及是否能够引发情感共鸣等，值得创作者重点参考。

成功改编：紧跟时代，主题突破，思想创新

优秀的故事新编作品，无论是问世之初便广受好评，还是历经时间沉淀后绽放光彩，都有一个共同点：在情感改编上紧跟时代发展，致力于服务主题的突破和思想的创新。

以“哪吒”故事为例。在1979年上海美术制片厂制作的《哪吒闹海》中，东海龙王和龙三太子代表恶势力，哪吒打死龙三太子是正义的象征，同时哪吒割肉还母、剔骨还父的行为还带有反抗父权的色彩。

进入新世纪后，随着父母与子女关系由封建式向民主式的转变，79版《哪吒闹海》中的反父权思想在2003年央视版《哪吒传奇》中被极大消解。03版将哪吒与龙宫的矛盾复杂化，加入了小龙女这一角色作为哪吒的挚友进行调节，侧重体现小英雄哪吒的成长。

饺子导演的《哪吒》系列作品，将小龙女承担的角色功能转移到敖丙身上，重新设定了哪吒与敖丙亦敌亦友、一体双生的关系。两个同样背负命运枷锁的少年，在相互对抗和理解的过程中展现出深厚的情感羁绊。观众能够深刻感受到角色关系和情感的创新改编与影片反抗命运的主题紧密相连。

相比“哪吒”系列，《青蛇》和周星驰的《大话西游》系列在情感改编上经历了更为曲折的过程。《青蛇》突破了传统性别框架，通过小青的视角观察人间情欲与人性困境。青蛇与白蛇的暧昧关系、青蛇对法海的诱惑等情节，挑战了礼教对女性的道德束缚；虚伪懦弱的许仙、情欲动摇的法海等角色，颠覆了传统男性的权威。《青蛇》将传统民间传说转化为对人性、欲望与自由的普世追问，其突破性不仅在于对情欲的大胆呈现，更在于通过角色困境映射现代人的精神危机。

周星驰的《大话西游》系列则通过将神话故事与港式无厘头喜剧巧妙结合，颠覆了《西游记》的神圣叙事。这种后现代的表达方式暗示着宏大叙事（取经）与个体情感（爱情）之间的冲突，隐喻着现代人的情感困境。影片对命运与自由意志的深刻探讨，为作品注入了深刻的内涵。

整体来看，这些作品对人类情感的刻画表现，并非流水线式的乱点鸳鸯谱，而是试图表现现代人特殊的情感困境，并将情感改编深化为推动主题新变的一环，提出对人类复杂情感不一样的理解。它们在哲学深度与时代精神上的创新，使之能够走出质疑的迷雾，成为华语电影史上兼具艺术性与思辨性的里程碑。

失败改编：空心表达，宣传错位，主线失衡

对比上述成功的案例，有些作品虽然试图寻求主题的突破，却无法达到应有的深度，在乱点鸳鸯谱的过程中消解了故事母题本身的魅力，仅留下单薄的“恋爱”噱头。

在2014年版《封神英雄榜》中，姜子牙与各类妖精的感情戏被大肆渲染，尤其是与妻子马招弟“女追男”的喜剧化互动更显荒诞。这些改编被编剧称为“填补原著留白”，但观众普遍认为该剧将封神故事从神话史诗降格为家庭伦理剧，失去了原著的精髓。

同样，2019年版《封神演义》打着反对“红颜祸水”论的旗号，着力刻画杨戬和妲己的感情线，并引入九尾狐妖“子虚”与妲己的情感纠葛。这种改编完全脱离了原著中妲己作为纣王宠妃的核心主线，使得剧情逻辑混乱，“反红颜祸水”的主题也完全站不住脚。观众原本期待的是一部基于原著框架、对妲己这一复杂角色进行深度挖掘的作品，但结果看到的却是一部与原著主题关联甚少，内涵空洞的“同人剧”。

除了空心表达，宣传错位与主线失衡也是故事新编的雷区。《封神2》宣传时强调删除了邓婵玉与土行孙的爱情戏份，突出邓婵玉作为女将军的独立与强大。然而，和姬发的感情线不仅让邓婵玉的形象变得模糊不清，同时也让姬发显得优柔寡断。许多观众表示《封神》第二部结束时，仍未能看到姬发的显著成长，以及作为未来“天下共主”的潜质，这一段冗余的感情线打乱了封神主线的进程。这一感情线在客观上导致了影片宣传口径与观众期待的错位、情感戏份与主线情节的失衡，对作品造成了反噬作用。

故事新编中对情感尺度的把握是一个极为复杂且关键的问题。对于创作者来说，在进行故事新编时，要充分尊重原著的文化内涵，深入挖掘故事的情感潜力，以创新的思维和严谨的态度，打造出既符合当代观众审美需求，又能传承经典文化价值的优秀作品。只有立足经典、守正创新，充分把握故事新编中的情感尺度，创作出的新作品才能真正“以情动人”，故事新编才能在新兴的文化产业中焕发出持久的生命力，为大众带来更多精彩的视听盛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