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强：当哲学遇上乒乓球 | 校园乒乓

“在人生的每一个重大节点上，我似乎都做了充满偶然性的选择，但其实回过头来想想，每一次偶然的选择，又都有着它的必然性。”高强用这个充满哲学意味的论断描述自己 40 多年的人生。偶然学打乒乓球、偶然进了哲学系、偶然攻读体育方面的博士学位，在这一连串“命运的际遇”下，高强如今已然是华东师范大学体育与健康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校乒乓球队主教练。

“随遇而安”是高强贴给自己的标签，但他只是“随遇”，却从没有安于现状。教课、带队、辅导学生、做各种课题研究……高强的日程总是排得满满的，工作到凌晨两三点是常事。“希望我对生活、对学业的态度能够影响到我的学生，希望他们的人生能够尽量圆满一些。”高强说，“毕竟乒乓球就是圆的嘛”。

偶然的选择：打乒乓、学哲学、读博士

高强出生于 1980 年，他的父辈正是对“国球”有着浓厚家国情怀的一代人。高强的父亲是军医，又喜欢打乒乓球，看着小高强体质不太好，就希望通过练乒乓球让孩子强身健体。这个拿起球拍的起点，和很多从事乒乓球行业的人一样，但接下来，却并不是一个“天赋异禀”的故事。

高强还记得那时候周围大人们说的一句话，“体育练得好，以后可以上个中专”。在那个“上中专”是个不错出路的年代，高强的父母却不这样认为，他们要求儿子打球的同时也必须好好读书，以后能进入高等学府深造。没有来自父母的压力，高强打球纯凭兴趣爱好，球也打得“差强人意”。但学习之余，他也没有放下这一技之长，大大小小的比赛参加过不少。高三那年，在高强的母校宁波中学举行的高考报名咨询会中，一位华东师范大学哲学系的老师似乎对高强的乒乓球特长有所青睐，提出了一个影响高强半生的问题：你愿不愿意进哲学系？

哲学到底是要学什么？这对于一个高中生来说有点难。高强回家问父亲，父亲“简单粗暴”地告诉他，“学哲学是用来做官的”。“做官”这个词，在十八九岁的青少年看来是带着光环的，于是高强凭着乒乓球的一技之长，再加上优异的高考成绩顺利被录取了。懵懵懂懂地走进了哲学的世界，偶然却又幸运的是，高强发现自己的性格和这个学科竟然很匹配，“我从小就喜欢读书，喜欢思考，喜欢用文字表达自己的想法”。天赋加上勤奋，高强成了哲学系的优秀学生，先是保了研，三年后又保了博。

2009 年博士毕业时，高强（右二）与父母和导师季浏教授合影。

在提交保送博士的资料时，高强又遇到一个影响半生的插曲，“学校给了我一张表格，让我找互相有意愿的导师签字。”其实高强还是想继续攻读哲学系外国哲学方向的博士，但是那天极其偶然的是，当拿着表格的高强经过体育与健康学院院长季浏教授的办公室时，见平时忙碌的季院长刚好在喝茶，便顺势走了进去。

“因为都喜欢打乒乓球，我和季教授是很早就认识的，但当时真的没有意识到他在体育界是如此的鼎鼎大名，也完全没设想过有朝一日会读他的博士。”高强和季教授半开玩笑地说：“我来读您的博士，您愿意吗？”当时两个人都以为这个表格只是个初步意向，于是季教授大笔一挥签了名。没想到这一刻，命运的齿轮突然就咬合上了——童年拿起球拍的那个小高强，大概从没想过未来真的会从事和体育相关的工作。

必然的经历：我是你们遇到过最特殊的教练

从宁波到上海，高强并不感到陌生，在他的乒乓球记忆里，在上海有很多优秀的乒乓人——小时候听到的故事里有徐寅生、张燮林等名将；后来自己打削球，又把丁松当作偶像。毕业工作后带队打比赛，华东师大经常和上海交大相遇，对面带队的丁松总是让高强感到有些恍惚，“那是我曾经崇拜的、想要努力看齐的人，现在我们就站在球台两边，而我要拼命指导自己的队员去赢下他的队员，这种感觉很奇妙”。

高强开始带校队，就是从他 2009 年博士毕业留校时开始的。那一年，高强就职的体育与健康学院开始单招运动训练专业的学生，而他也成为学校乒乓球队的主教练。每带一批新的队员，高强都会对他们说：“我可能是你们这辈子遇到过最特殊的一个教练。”队员们开始不信，但很快他们都体会到了这种“特殊”——高强也“卷”，但是他从来不让队员们卷赛场上的成绩，而是卷学习成绩和理论研究能力。

上海市的高校乒乓球界，曾经是上海交通大学、华东理工大学和上海体育大学的“三分天下”，华东师范大学是作为一匹“黑马”杀进来的。“刚开始我们招进来的都是二级运动员，根本没的打。但后来因为我们体育学科被教育部评为 A+ 学科，很多国家队、省队的优秀运动员都愿意来我们这里学习，我们的成绩就慢慢上去了，也能在全国的赛场上争金夺银。”

对于带队的成绩，高强这样一笔带过，因为他从来没有在比赛成绩上给队员太大的压力，在他看来，乒乓球可以是傍身的技艺，但不该是吃到底的老本，也不该是人生唯一的出路。“我们培养出来的运动员，我并不认为他们的技术水平应该比在体校或是专业队的时候更好，我希望他们能够成为‘智慧型运动员’。这种智慧也不是学历多高，或是发表了多少论文，而是通过大学期间的学习，能够非常理智地去思考和规划人生。”高强这样解释自己的育人理念。

赛场上压力不大，但高强的队员们都能感受到学业上的压力。因为教练痴迷于学术研究，队员们也受到了影响，特别是近几年读研已经成为“刚需”，高强的队员们也都卷了起来。在和其他专项的学生拼保研资格的时候，乒乓球专项的学生往往都更具优势，高强粗略地统计了一下，自己的学生里大约有一半都通过个人的努力保送了研究生，这其中也有一些佼佼者让他记忆深刻。

2022 年成都世乒赛，带领加拿大男队参赛的祁振宇就是高强带过的队员。祁振宇刚来的时候，乒乓球水平很高，但文化水平比较低，他也发现高强的指导方式和之前的教练完全不同。在慢慢适应后，祁振宇对人生有了清晰的目标，在学习和训练之余努力学习语言和文化，之后申请了国外的本科和硕士，直到成为加拿大男队的教练。

还记得刚开始作为一个“特殊的教练”带队时，高强曾经给自己放狠话，“我拿了学校的经费去比赛，成绩差一点顶多就是被领导笑话，反正不会把我赶走的”。但实际上，学院领导不但没有笑话他，还给了他和球队很多宽容。“领导对我说，你带队去比赛学院肯定全力支持，成绩好了回来告诉我们，不好的可以不说。”

当然，这份宽容并不是松懈，高强心怀感激，也没有辜负，带队几年下来，华东师范大学乒乓球队也把全国比赛和上海市比赛的金银铜都拿遍了。

关于体育与哲学的小问答——

从本科到博士，从学哲学到研究体育，高强在工作以后把研究的方向转到了体育哲学，他带的硕士与博士研究生也是进行这个方向的研究。那么这个我们接触不多的名词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乒乓世界》：什么是体育哲学？

高强：这其实是个很难回答的问题，或许我们可以换种说法，比如我们的研究是希望解答什么样的问题。普罗大众在某一个特定的时代，都会对体育有一个基本认识，那么这种认识是如何形成的？它内在的特质是什么？又是如何改变的？显然这个事不能用数学统计的办法，一对一的调查访谈好像也难以穷尽，以研究“普遍性”为主要特征的哲学理论就有了用武之地。在哲学理论的视域下，体育中人的各种思想活动不再是个体化的，而是能被凝聚成一种时代特征的“体育思想”。

《乒乓世界》：研究体育哲学的意义是什么？

高强：哲学研究其实是一种转化，体育是一个开放又封闭的“世界”，“开放”给普罗大众观看，却“封闭”给具备一定技术水平的人参与，越高的水平才能体验到更为“精致”的体育世界。研究体育哲学能够把个体性的运动体验和经验变成更为丰富和精致的“体育思想”，并且以文字的方式传递给更多人，让他们对体育世界的理解更加深入。

《乒乓世界》：学习体育哲学的都是有运动经验的学生吗？

高强：我原来会觉得体育生的文笔或外语水平差一些，所以在刚招研究生的时候会倾向于招收外语系、文史哲专业的跨考生。但后来发现那些即便文笔很好的跨考生，在进行研究时却无法深入进去，所以我改变了自己的观念，更倾向于招有丰富运动经验的学生。这就好像说，一个普通人只能看出这个乒乓球打出了旋转，但一个国家队队员势必会体验到旋转的强度、力量和落点。这就是我们刚才谈到的，越丰富的运动体验，它所形成的“体育思想”也会更加精致。我当然要选择这些更有“思想”的学生。

与全国大学生乒乓球锦标赛女双冠军徐凡、赵佳璐同学合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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