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我十八岁那年,整个冬季不见阴天,临近过年时却下了一场大雪。
起初只是细密的雪粒,如罐子里的盐般簌簌而下,打在窗棂上,发出细微声响。
渐渐地,雪粒化作大片雪花,从灰暗的天空纷纷扬扬飘落。仅仅一夜,昔日枯黄的大地,便披上了一层洁白素衣。
飘扬的雪花像冬日的信笺,无声告诉人们,冬天尚未过去,酷寒仍将到来。
老时年间,人们说进了腊月就是年,特别是过二十后,人们便开始忙着蒸馒头、包子、花糕、熬肉。
大雪并不能阻挡人们过年的热情,孩子们穿上了期盼已久的新衣裳,大人们则会将烦心事收起,专心忙活过年事宜。
院里石榴树枝丫上挂着厚厚积雪,几只麻雀在磨盘边蹦蹦跳跳。狸花猫俯卧在门槛里,只露出半颗脑袋,眼睛死死盯着外面的麻雀,尾巴如扫帚般贴着地来回摆动。
突然,它用后腿猛在地上蹬了一下,如离弦之箭般扑向外面的麻雀。
箭射星流之间,麻雀叽喳叫着起飞。猫在空中以一个诡异的姿势转身,前爪高高伸出,想要把空中的麻雀给捞下来。
麻雀堪堪躲过猫爪,落在枝头叽叽喳喳。狸花猫落地后跑回屋内,来回替换着蹬脚,似乎要把上面的雪抖落。
我在院里扫了一片地方,支了个火熬肉。
娘用筷子在肉皮上扎了一下,检查着肉的生熟。看我专心烧火,娘噗嗤乐了。
我知道娘在笑啥。八岁那年,家里熬好了肉,刚出锅,我便紧紧抓住不放手,谁都掰不开。
那块只有我手掌大小的肉,是全家过年时仅有的荤腥,而且还要敬供。急得爹直跳脚,娘看着嘴馋的我,默默落泪。
因为这件事,我被村里人当笑话讲到了现在。
“俺孩儿不用慌,等肉熟了,让你吃一块。”
娘小声对我说了一句,我哑然失笑。我都十八岁了,娘还当我是个孩子呢,再说了,我现在也没小时候那么馋了。
“娘,外面冷,你回屋吧,我熬好肉就把雪扫了,然后贴对联。”
娘把脸边垂着的头发别在耳朵后面,又搬了个板凳坐我身边。
“娘不怕冷,我拾了几个包子,还有糖角,等肉熟后,再拿上一块肉,你㧟篮子送给姥姥。”
我轻轻点了点头,知道娘担心姥姥。姥爷三月时去了,这是没了姥爷后第一个年,娘不想让姥姥忙活。
娘俩正说着话,外面却突然传来一阵吵吵声。
娘面带诧异看外面,我也觉得有些奇怪,大过年的,谁家还吵架?
爹披着袄从屋里出来,皱眉听了听,大步出了门。
我也听出来了,是村里陈喜娣在数落人。
陈喜娣长得不凶,嗓门却大。自打她男人学景前年去世后,她就整天没个好脸。这时候不知道谁又惹了她,扯着嗓子喊个不停。
锅里肉也熟了,我没心思看这种热闹,帮着娘把肉捞出来,又装到篮子里一块,准备去给姥姥送。
但就在这个时候,我听到外面陈喜娣喊得不对劲。
仔细一听,竟然提到了俺爹的名字,说他多管闲事。
娘叹了口气:“喜娣也是个苦命人,你爹也是,非管人家闲事,这下难看了吧?”
我没吱声,放下篮子出门。
陈喜娣站在自己家门前,一边还站着个不敢抬头的姑娘,俺爹挡在姑娘前。
陈喜娣看着俺爹:“俺家过的啥日子你不知道?我带俩孩子容易吗?你要看不惯,就把她接到你家过年!”
俺爹只是叹气,一声不吭。
我不愿意听,大过年的,你数落自己家里人行,数落俺爹可不成。
但陈喜娣这个人,我对她并没有恶感,大步走到她面前,两眼直勾勾看着她。
“喜娣婶子,干啥呢生这么大气?”
我没俺爹那么好脾气,人长得也壮,她当下就闭了嘴,眼睛也不看我。
爹叹了口气,刚要说话,身后的姑娘却突然捂着脸跑了。陈喜娣突然红了眼眶,狠狠瞪我一眼回了家。
俺娘把篮子从家㧟出来递给我,让我快去姥姥家。
“爹,以后她家的闲事你别管,她脾气越来越坏了。”
听了我的话,爹不置可否,只是把袄向上抖了抖,又重重叹了口气。
实际上,我认识刚才站在爹后面的姑娘。她叫刘瑞娟,是学景姐姐家闺女,也就是说,陈喜娣是她姈子。
刘瑞娟命苦,两岁时娘就得病去了,没过几年,她爹又去世了。家里竟然只剩下她一个人,天天苦熬着过时光。
有学景时,他当舅舅的,心疼刘瑞娟,平时收麦种秋,都是他去帮忙,逢年过节帮衬着刘瑞娟,陈喜娣也没有反对过。
可学景前年得了跟瑞娟娘同样的病,也撒手去了,留下陈喜娣带着两个孩子,家里日子过得挺紧巴。
没了舅舅,刘瑞娟再来,可能就跟以前不一样了。
估计过年时有什么事,刘瑞娟过来,却被妗子陈喜娣数落。
我没有觉得陈喜娣不近人情,她家生活不容易,得先顾自己孩子。
㧟着篮子出了村,俺家离姥姥家六里路。路上雪多,一步三滑,我拐弯上了河堤,那上面的雪没人踩,反而好走一些。
顺着堤正走着,由于河堤下的草都已经枯萎,我冷不丁看到下面河边有个人。
仔细一瞧,这不是从陈喜娣家门前跑走的刘瑞娟吗?她自己站在河边干啥呢?
又往前走了几步,我猛然站住,心里一激灵,觉得刘瑞娟想跳河。
想想她也是真苦,一个姑娘家,身边竟没有个亲人,干点啥都得求人,日子过得拮据艰难。
别人家过年都高高兴兴,她却低声下气去找妗子,没想到还挨了一通数落。姑娘家心眼窄,一时想不开,想寻短见也有可能。
我没再往前走,把篮子往河堤上一放,踏着雪就奔向河边。
河边缘都结了冰,但由于水势太大,中间并没有完全冻结,人要沿冰过去,往河中间一扎,眨眼间就会被冲得没影。
刘瑞娟独自一个人站在河边,肩膀一抽一抽的,估计是在哭,并没有察觉到我过去。
眼看越来越接近,她却突然抬脚上了冰面。
我吓了一跳,赶紧加快脚步,嘴里同时大吼一声:“你别动。”
让我没想到的是,她听到声音后,反而加速向中间跑。
我暗叫糟糕的同时,身子猛向前扑,从后面一把搂住她就向后退。
她剧烈挣扎,我却不敢放手,一直把她拖到岸上,离河老远才松开手。
她又想往河里跑,我不得不再次抱住她,俩人在雪地里打了几个滚,都气喘吁吁。
“你多管闲事干啥?你放开我,放开我。”
她边说着呜呜哭了起来,越哭越伤心,最后更是嚎啕大哭。
我在她边上默默听着,心里也怪难过。
“你……你别怪你妗子,她也是个苦命人,你舅舅没了,她带着两个孩子不容易,数落你两句,你不该跳河。”
听我这么说,她看了我一眼,可能是惊诧我怎么会认识她。
“我也是你舅舅家村的,叫胡志彬,在村里拦在你面前的那个人,是俺爹。”
她听得发了呆,片刻后,嘴一撇,泪又往下掉。
“我知道俺妗子苦,她数落我,我也没有想不开,我就是想俺爹,想俺娘了。”
唉!
“我知道你难,但是你不能寻短见,你要是寻了短见,你爹娘能高兴吗?”
她开始沉默,我又在一边劝。
“等熬过去这两年,你嫁了人,日子就慢慢好起来了,我送你回家吧?”
她抽泣着站了起来,慢慢往河堤上走,我在后面跟着,一直送她回到自己家村里。
两间半土半砖的房子,低矮的院墙,空荡荡没有一个人,门上也没有贴春联,这个家没有半点过年的喜气。
我没有跟着她进屋,毕竟人家是个姑娘,万一被村里人看见,会让她背上误会跟闲话。
她进屋后默默坐下,我站在院里想了半天,实在是无话可说,只好又拎着篮子去了俺姥姥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