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心武 ： 远香近臭

文／刘心武

在人际交往中有一种现象，叫远香近臭。

记得19世纪80年代，我到海南岛旅游，接待方安排了一辆车接送。司机开着车，载着我和另外两位作家，在海南岛四处游览。司机一路上播着一个当时特别红的歌星的专辑，来回来去听，显然他非常欣赏这些歌。可是坐在副驾驶座上的我有点儿听烦了。

我跟他说：“你就别老听这个人的歌了，话说这个人跟我在北京还是邻居呢。”

“咚”的一声，车剧烈震动了一下，差点儿出车祸，司机忙把车靠边停了，他激动得要命，说：“你说的是真的吗？你们真是邻居？”

我突然意识到，对一个名人，距离他越远，越容易达到痴迷的程度，简直“香”得不得了。

我没好意思跟司机说，我真和这位歌星是邻居，但是我们楼里面的人对这位歌星都无所谓，不“感冒”，没有人觉得她有什么了不起的，各过各的生活，甚至见了面有时候都不打招呼。大家觉得她无非就是一个以唱歌为职业的人，跟楼里面其他人——比如在银行柜台做专员的，我这种在编辑部编辑文稿的——都差不多，没有什么不得了的。可是这位司机一听说他拉的客人的邻居是歌星，竟然激动成那个样子，这个现象很有趣。

话说1988年我第二次到法国去，拜访了一位汉学家。所谓的“汉学家”就是那些学中文，研究中国的学问，发表了一些论著，有一定名气的外国人。那位汉学家住在巴黎塞纳河左岸一栋非常古旧的建筑里面，他很热情地邀请我去他家做客。这栋建筑里面的电梯还是那种非常古老的样式，外形看着像个铁笼子，电梯升降滑动，钢索都是裸露的，看着直让人怀疑它是否还能正常运作。汉学家说电梯有时候会出点毛病，修一修就没事了。

到了他家后，我们坐下边喝茶边聊天。聊天过程中我偶然说起法国的一位著名的女作家玛格丽特·杜拉斯，当时她编剧的电影《广岛之恋》虽然没有在中国的电影院上映，但是复刻版光盘很流行，好多中国人都看过，我也看过，只觉得耳目一新，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后来她的小说《情人》获得了龚古尔奖，影响很大。《情人》这本书是她晚年创作的，于1984年发表，1985年被引进中国，阅读杜拉斯的《情人》成为一时的风气。这部小说后来还被拍成电影，使得一些人越发对杜拉斯崇拜不已。这样一位国际性的大作家，也令我极感兴趣。

听我提到了杜拉斯，汉学家淡淡地告诉我说：“杜拉斯就住在我们楼上。”

我的表现就和海南岛的那位司机一模一样，腾地一下从沙发上弹了起来，我说：“是吗？杜拉斯真是你邻居？”

我生活在中国的北京，离法国的巴黎那么遥远，离杜拉斯那么遥远，我觉得杜拉斯“香”得不得了，那么了不起，像一个文学女神一样，没想到她就住在这位汉学家的楼上。

没承想，汉学家和他的老伴儿跟我说：“别提了，邻居们都讨厌她。”

我一听很惊讶，这可是《广岛之恋》的编剧，《情人》的作者啊。汉学家说：“她怪癖太多了，我们不便于去形容，反正我们全楼的人都不喜欢她。”

在告别之前，我问他们：“我有没有机会遇见杜拉斯？”

他们说：“当然有机会了，她经常下楼去咖啡馆喝咖啡，提一个包去买面包。”法国人爱吃长棍面包，那是他们日常生活中离不了的东西。

他们把我送到了楼下。出了楼门，楼底下的人行道不宽，摆了一些小咖啡桌和椅子，一副典型的巴黎街头景象。我跟他们告别，说“别送了，回吧”，转身自己往前走。

才走几步，前面有个老太太走了过来。我见过杜拉斯的照片，我觉得那就是她。她那时脊背已经有点驼了，提着一个看上去有点脏兮兮的布口袋，里面露出了几根长棍面包。我呆呆地望着她，她没有注意到我。我心说：她是杜拉斯吗？在我的想象中，她应该是一个全身放射着光芒的人物，怎么这么平凡呢？

我默默注视着她，看着她步履缓慢地走到了我刚出来的那栋楼楼下，进去了。那就是她。

于是我踱步到旁边的一个咖啡馆，那个咖啡馆据说是杜拉斯经常去的，咖啡馆的名字很有趣，叫“两个怪人咖啡馆”，店里面有两个人形雕塑，外表很滑稽。我在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了下来，因为不太爱喝咖啡，于是点了一杯香草茶，一边慢慢品着茶，一边琢磨着这件事。

我得出一个结论：在人与人之间，可以说是远香近臭。离一个人越近，就越不会觉得这人神秘，他身上的光环也会随之消退，你会慢慢发现他身上的一些毛病，甚至会引起你的反感。

后来我又见到那位汉学家，我说起我的感受，他说：“你说得对，我们楼里面的邻居都不待见她；她走出这栋楼以后，附近的居民看见她，倒不会像我们楼里的人那样厌烦她，不过大家也觉得稀松平常，不会有什么人跑过去跟她搭话，要签名、合影什么的；但是如果她再往远处去，到了塞纳河右岸，就可能出现要签名的现象。如果她从巴黎坐火车到了里昂，在火车站被人认出来的话，就会有一群人围着她，要跟她合影什么的。听你说起她在中国的热度，如果在中国搞一个她的见面会，肯定‘香’得不得了。”

我说：“我也会那样的。那个时候我就会很激动地说，我终于见到玛格丽特·杜拉斯了，我见到真人了！”

说完我们都笑了。人与人之间的交往有时候真是有远香近臭这样的规律，不要说名人了，就算是亲人、朋友之间，如果一天到晚腻在一起，也会把对方的所有毛病看透，容易产生矛盾。而双方保持一段时间的分离，拉开一段距离，就会想念对方，想起对方的好，期盼再次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