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0亿归零，双油航母沉没，谁吹破了山东首富的泡沫

莒县大集东头的羊汤摊上，粗瓷碗沿积着经年油垢，隐隐有了包浆的痕迹。

过往的食客并不会在乎这些细节，大饼配羊汤，再放点韭花酱，依旧大快朵颐有滋有味。

这座因羊汤而闻名的鲁东南县城，已然成了日照市乃至山东省的一张美食名片。

不过只有本地人才知道——莒县因春秋时莒国而得名，而莒国当时国力也仅次于齐、鲁。

沉寂了2500年的县城，却在2015年的深秋，突然引来了无数的目光。

土生土长的莒县人邵仲毅，竟以170亿的身家一跃成了山东“首富”。外界想不通，常住人口不到百万的小县城，怎么就出了这么一尊“大佛”？

彼时的邵仲毅不会想到，命运早已把他人生剧本都烩进了那口咕嘟作响的羊汤锅：

烈火催生的沸汤尽管烫嘴，可转眼间就只剩下碗底沉渣。

1

邵仲毅的名字第一次在莒县广为人知，大概要从2005年那个夏天开始。

从莒县县城往西南18公里，206国道旁新起了一大片工地，从报纸新闻上人们才得知，这是一家中港合资公司的石化基地。

21世纪初，中国能源供应结构面临调整，石油进口依存度逐渐上升。国家在“十五”计划中明确提出要优化石化工业布局，鼓励地方发展炼油和化工产业。

这让邵仲毅嗅到了味道，37岁的他常年跟塑料打交道，自然知道聚丙烯就是石油化工的产物，这里面的想象空间太大了。

在一番市场调查后，邵仲毅的晨曦集团与香港的一家公司合作，成立了海右石化。并在第二年就获得了商务部颁发的燃料油进口资质。

当咸湿的海风掠过日照港时，印着"晨曦"字样的油罐车，正来回穿梭于港口和炼化厂之间。

拉油的货车司机，总习惯在莒县刘关庄镇吃饭休息，不仅仅因为这里的羊汤馆量大实惠，更因为这里是老板邵仲毅的发家地。

这些司机，虽然没跟自家的大老板见过几面，但几乎所有人都知道邵老板的发家史。

十多年前，二十出头的邵仲毅还是莒县供销社的临时工，而当时刘官庄镇，吹塑加工业已经小有规模。

别小看一个简单的吹塑技术，就是靠着传帮带和抱团扎堆，刘官庄镇已经有了一大批“万元户”，成了小有名气的塑料镇。

邵仲毅也看好塑料加工行业，为此他凑来了5000块，盘下了莒县化肥厂下属的沂蒙塑料厂。

邵仲毅早就把吹塑琢磨透了：要要赚到钱，一是要搞好原料，二是要搞定销路。

他从青岛搞来紧缺的聚丙烯改性剂，带着人吃住在车间，搞定了生产环节，然后又马不停滴的跑销路，靠着煎饼和凉水跑遍了莒县周边的角角落落。

在最难的时候，邵仲毅总会翻看手边的《毛泽东选集》：“苦不苦，想想长征两万五。”

正是靠着这种拼命三郎的精神，邵仲毅花了6年的时间，把一家小作坊式，做成了一个年产值超3000万的塑料加工大厂。

2003年，一场突如其来的非典打乱了整个社会的节奏，已经赚到第一桶金的邵仲毅突然意识到：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

赶上莒县国企改制，邵仲毅收购了即将倒闭的莒县化肥厂和机械厂，正式组建了晨曦集团，营收很快就破了亿。

成立海右石化，正是邵仲毅和晨曦的新布局。但他的胃口，还不仅如此。

2

优秀的莒县厨师都知道一点：一锅好羊汤，断断离不开猛火。

对于成功的老板而言，要做大做强，同样离不开这把政策猛火。

2006年，晨曦并购莒县植物油厂，正式进军粮油加工，这背后是中国加入WTO后，大豆进口关税降至3%，同时取消了进口配额制度，进口大豆价格大幅下降。

邵仲毅踩中了这波政策红利，仅仅用了四年时间，晨曦一跃成为国内最大的大豆进口民营企业。

2012年晨曦进口大豆总量就达551万吨，约占当年全国进口总量的10%，成了名副其实的 “大豆王”。

此时，晨曦集团的主业已经转成石油化工和粮油加工，还得了一个“双油航母”的称号。

作为这艘航母舰长的邵仲毅，正在指挥巨轮驶向下一个蓝海。

建筑面积达10万平方米的丽正园，是晨曦在2012年进军文化旅游的新作品，在这个北方最大的私家园林里，有着国内最大的毛泽东纪念堂。

这个总投入达到10个亿的项目，还只是晨曦同期在建的若干个大项目之一。

仅仅在莒县，邵仲毅就给十大项目砸下了37个亿，而在全国范围内，晨曦还投下了30多亿。

平时很少曝光的邵老板在接受媒体采访时更表示：

两三年后等这些项目全部投产，相当于再造了一个晨曦，届时晨曦将销售过千亿，跻身全国企业500强。

在大步前进的发展势头面前，这样的豪言壮语，在当时来看无比正确。

而在2013年头8个多月的时间里，赶上了人民币单边升值，半年时间升了5%，邵仲毅的大豆进口生意更是风生水起。

创业这么多年，邵仲毅可以算得上是功成名就。

身为莒县的明星企业家，免不了要接待前来参观学习考察的各路人马，其中最特别的一波人，就是各大银行。

在晨曦如同开了“印钞机”的时候，银行是一路绿灯，各种授信贷款纷送上。可几乎在一夜之间，银行就翻脸不认人了。

1968年出生的邵仲毅生肖属猴，按照传统生肖运势分析，他在2014年马年运势复杂。

果不其然，2014年年中，10多家银行通过提前还款、贷款到期后减少放贷额度等方式，紧缩晨曦集团的贷款，半年总贷款数量减少了三分之一。

到了年底，3家银行突然抽走了晨曦集团19 亿元流动资金，邵仲毅最后连工资都发不出来。

3

2015年两会期间，身为全国人大代表的邵仲毅，在记者面前大声疾呼“银行不能再从实业‘抽血’了”。

他还拿出了自己精心准备的数据：

2014年中国企业500强中有260家制造业企业，营业收入合计23万亿元，净利润合计为4623亿元；
有17家银行，营业收入合计为5.52万亿元，净利润合计为1.23万亿元；

17家银行净利润是260家制造企业的两倍多，邵仲毅直接把矛头指向了银行业，大有借媒体为自己鸣不平的意思。

要不是当时山东省省长出面协调，晨曦恐怕早就因“失血”倒在了2014年的冬天。

不过事实上，邵仲毅的晨曦并不能把自己跟制造企业划等号。

在外界看来，晨曦的大豆进口贸易，就是从外国进口大豆，然后卖给下游商家，从中赚取差价。

但是在银行眼里，晨曦的大豆贸易可没有那么简单，邵仲毅早就发现了另一个利润空间——大豆贸易融资。

这个模式的关键就是信用证。

第一步：晨曦在签订进口合同后，只需要缴纳20%到30%的保证金，就可以银行申请信用证，这样就拿到90天至180天不等的延期支付货款的远期信用证。

第二步：拿着这些远期信用证，晨曦就可以到国内银行贷款。正常情况下，这笔贷款利率比较低。

第三步：晨曦将拿到的钱迅速投到小额贷款、房地产等更有利可图的地方，而进口的大豆则低价卖给其他企业。

完成了所有环节，晨曦不仅可以低贷高投，赚取利差，还可以利用人民币升值，在利用美元作为基准货币进行结算过程中，赚取汇率差。

邵仲毅也公开承认过，“人民币升值的时候，做进口确实舒服，汇率变化使得大宗贸易赚钱很容易。”

然而2014年人民币汇率开始下跌，首先大豆贸易融资的套利空间被压缩。

而同期从北美和南美进口的大豆，价格却涨了10%，加上国内下游饲料、养殖等行业需求低迷，进口大豆港口分销价持续走低。

几乎在同一时间，青岛港“德正系”骗贷案爆发，在骗子的一系列的精心谋划下，青岛有17家银行的贷款无法收回，金融风险很快波及整个胶东半岛。

在这种情况下，面临巨大坏账风险的银行，“抽血”晨曦成了必然选择。

这一点，邵仲毅没得选。

4

从北京回来之后，邵仲毅扎到晨曦集团总部，一看就能看到海右石化基地那巨大的储油罐。

晨曦没有倒在2014年，“劫后余生”的邵仲毅一方面资产“瘦身”，另一方面调转船头，把重心放在海右石化上。

好在他等到了国家发改委等来的好消息——最新的政策是地方炼油厂可以使用进口原油，前提是淘汰落后产能或建设储气设施。

从2015年到2016年，国际原油价格始终在低位，国内地炼企业的成品油利润在800-1500元每吨。

在邵仲毅看来，这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为此争取进口原油使用资质，海右石化除了淘汰自有炼油装置60万吨1套外，为获得“油权”还斥资并购青岛、广州、佛山等200多万吨的落后产能予以淘汰。

最终，晨曦拿到了获得国家发改委与商务部批复的320万吨/年原油资质，成为国内13家拥有自营原油进口资质的民营企业之一。

2016年晨曦实现销售收入432亿元，邵仲毅更以170亿元身家登顶山东富豪榜。

刚刚在ICU病房里转了一圈的晨曦，好像一下子就进了KTV。

但此时的邵仲毅，根本无暇理会外界射来的各种赞誉，他正头疼的，除了资金短缺，还有因资金短缺引发的各种诉讼。

2016年11月，交银金融租赁将海右石化、山东晨曦告到法院，请求法院判令海右石化返还租赁物、设备，并支付按全部未付租金数额计算的损失暂计为人民币2.97亿元及利息。
农银金融租赁也以诉讼形式追讨欠债，加上罚息，海右石化应付租金超过1.15亿元。

作为重资产行业，海右石化的每一步转身腾挪都需要投入大量资金。

2017年又是新一届两会，邵仲毅再次呼吁：我国实体经济长期以来遭受“贫血”困扰，银行业改革“迫在眉睫”。

邵仲毅的呐喊还是有点用的，日照市与有关债权银行很快制定了降息减负方案，确定各银行对晨曦集团的贷款统一按照2%的年利率执行。

可外部输血再好，也架不住自身没有造血能力。

按照投产计划，海右石化的产值可以突破800亿，可环保和消防迟迟过不了关，光投入没产出。

偏偏时运不济，幸运女神已经离邵仲毅远去。

进入2018年，国际原油价格持续攀升，中国民营炼厂普遍亏损。

与此同时，中美贸易战打响，我国对美国大豆加征 25% 进口关税，美国进口大豆成本增加700-800元/吨。

至此，晨曦集团“双油”主业均遭重创，重重旧债缠身下，翻身彻底无望。

2018年7月16日，晨曦集团以不能清偿到期债务为由向莒县人民法院申请破产重组。

12月20日，法院裁定批准晨曦集团重整方案。

一代山东首富邵仲毅，就这样消失于莒县冬日的迷雾中，再无踪影。

5

一碗莒县羊汤，吃的是原滋原味，喝的是人间百态。

破产6年之后，所有关于邵仲毅的消息就剩只言片语，有人看到他在丽正园摆弄花花草草，有人说他进了监狱不知真假，还有人说在世起全羊馆看到他在喝羊汤……

山东晨曦公司还在，邵仲毅还是大股东，只是公司人员规模已经是零。

作为曾经的“双油航母”，莒县博大植物油也早已归零，海右石化的大股东变成了当地国资。

这种个体命运与时代洪流间的荒诞映照，或许正是中国民营经济史最真实的注脚。

羊汤的香气穿透三十年时光，在财务报表与破产判决书间架起吊诡的因果链：

所有馈赠都标好了价码，正如每块羊骨都逃不过被吮净的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