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新谈谈李安的电影

作者：Genevieve Yue

译者：覃天

校对：易二三

来源：Film Comment

（2025年2月10日）

在《绿巨人浩克》遭遇了口碑和票房的双重失利之后，李安陷入了抑郁，几乎决定退出电影界。然而，令他惊讶的是，他的父亲鼓励他重返工作。李安回忆道：「他告诉我，只管顶起钢盔，继续往前冲吧。」在两人于2004年的那次谈心之后两周，李安的父亲去世。「那是他第一次鼓励我拍电影。」直到那时，李安父亲——台南一所著名高中的校长——一直不赞同他儿子对戏剧和电影的热情。这或许部分解释了为什么李安直到37岁，移居美国并成为父亲后，才拍出了自己的第一部电影。

《绿巨人浩克》

父亲的身影遍布于李安的作品中。在早期的「父亲三部曲」中，郎雄饰演的一家之长往往违背子女的意愿，试图让他们融入现代社会。在《饮食男女》（1994）中，大厨老朱拒绝让他的二女儿进入厨房，于是她只好在办公室工作。《推手》（1991）和《喜宴》（1993）中在美国生活的儿子努力和父亲共处。郎雄和李安的父亲同为从大陆迁往台湾的外省人中的一员，他们原本计划几年后就返回故土，然而这个愿望始终未能实现。李安曾称这一代人为「失落的一代」——他们被困在历史的十字路口，既无法向前，也无法回头。（「失落的一代」一词也被用来形容他背景设定在1970年代的电影《冰风暴》（1997）中的常怀不满的雅皮士群体。）

《饮食男女》

李安的电影生涯跨越四十年，从他的导演首作《推手》（讲述一位太极教练移居纽约郊区与家人同住的故事）到他最新的动作片《双子杀手》（2019，威尔·史密斯主演）——都将在纽约亚洲协会即将举行的回顾展中放映，展期从2月14日到23日。李安在台湾被视为电影界的英雄，而对我们这些与该地区有着紧密联系的人来说，他的电影具有特殊的意义。1995年，由简·奥斯汀作品改编的《理智与情感》（艾玛·汤普森和凯特·温丝莱特主演）是我看的第一部李安作品，它令我这个十几岁的孩子感到困惑：一个和我肤色相同的人，怎么能拍出如此英式的电影呢？

《理智与情感》

李安的电影异常精准地捕捉到了我移民家庭生活的不同方面。例如，就像在《推手》中一样，90年代中期，一位来自台湾的长辈也来到了我们位于美国郊区的家中。我的祖母非常像那部电影中的父亲：她每天练习太极，不愿学英语，这种语言障碍使得我们之间的交流仅限于我能勉强说出来的、幼儿般的普通话。看《喜宴》时，我对那种无法承受的家庭期望感到不安，也对那些好心的白人朋友感到反感，他们不理解为什么我们不直接与父母沟通——仿佛一个持续了几个世纪的沉默文化，在我们踏上美国土地后就能消失。李安似乎深刻理解我对家庭的挫败感，以及我同样渴望保护他们不被误解的心情。我和李安电影中的某些人物产生了共情——《理智与情感》中玛格丽特（艾米莉·弗朗索瓦饰）的激烈爆发——「我们从不谈论事情！」——以及《推手》中的儿子（王伯昭饰）发出的愤怒喊声，「我的父亲是我生命的一部分；你为什么不能接受这一点？」

《推手》

在亚洲的许多地区，爱往往是间接表达的，无论是通过食物、奉献，还是仪式般的婚宴。有时候，尽管西方观众可能难以接受，沉默本身就是一种爱的表现。这虽然不是传统中国文化的一部分，但我认为，拍电影也可以是表达内心的一种方式。我猜，李安在电影里，已经用他「中庸」的方式，尽力以最好的方式向父亲致敬。即便你不是中国移民的孩子，也能感受到李安电影中的深切渴望。谁不渴望被倾听，恐惧被拒绝呢？

在李安的电影中，随子女来到美国的长辈们紧紧抓住传统的生活方式——太极、书法，当然，还有琳琅满目的食物。这些场景或许对影迷来说并不陌生——特别是杨德昌的电影，他同样关注高度工业化台湾社会中的代际裂痕，但李安特别关注这些家庭中的父母，镜头常常停留在他们的动作上。我确信郎雄在现实生活中一定是位厨艺大师，他在银幕上切辣椒的动作精准无比。在《卧虎藏龙》中饰演贝勒爷的他，在银幕上总是展现出一种严肃且固执的形象。即便在面对唐人街黑帮的威胁（《推手》）或因中风而行动不便（《喜宴》）时，他依然展现出不可动摇的尊严。令人意外的是，他也非常温柔，尤其是对待小孩：例如在《饮食男女》中，他为珊珊（唐语谦饰）精心准备便当——珊珊忙碌的单亲母亲不会做鱼。在这些时刻，他的眼神异常温柔，让人不禁感到一股温暖。

《饮食男女》

1995年的《理智与情感》是李安首次涉足好莱坞的合拍片。在其后的作品中，李安的镜头延展到了英格兰乡村、紫禁城巅峰（《卧虎藏龙》）、发光生物所在的海洋（《少年派的奇幻漂流》），但李安对父亲角色的关注始终没有改变，他一直在思考，「父亲」时而慈爱，时而残酷，总有些疏离。某些影片中的父亲，例如《冰风暴》中的本·胡德（凯文·克莱恩饰）和《制造伍德斯托克音乐节》中的杰克·泰克伯格（亨利·古德曼饰），笨拙地试图和孩子们建立联系。许多父亲角色在剧情发展过程中去世（《理智与情感》《与魔鬼同骑》《少年派的奇幻漂流》），或者在故事开始前已经去世（《卧虎藏龙》）。有些父亲则是纯粹的恶棍，比如《断背山》中恩尼斯·德·玛尔的恐同父亲，或《绿巨人浩克》中大卫·班纳（尼克·诺特饰）变成的字面意义上的怪物。在那部电影中，大卫在自己的基因研究中鲁莽地把自己当作实验对象，然后意外地把自己的突变基因传给了未出生的儿子布鲁斯。他既惊恐又好奇地想知道会发生什么。「什么被传承了？」他的笔记本中写下了这个草率的提问。这个问题可以问任何一位李安电影中的父亲。《双子杀手》将代孕的概念推向了一个新的超现实层面（影片以每秒120帧的超高帧率拍摄），神枪手亨利（威尔·史密斯饰）与他年轻时的「自己」——小亨利进行对抗。小亨利被指挥官（克里夫·欧文饰）抚养长大，并且一直以为后者才是他的「爸爸」。

《双子杀手》

在李安的电影中，看似与文化有关的内容，实际上探讨的是家庭状况，反之亦然。两者如此交织，以至于无法分离。父亲为孩子们的未来设定了方向——无论是背离还是走向这个方向。这种关系最悲剧性的体现出现在《断背山》中：恩尼斯（希斯·莱杰饰）向爱人杰克（杰克·吉伦哈尔饰）讲述自己童年时目睹两具疑似同性恋者的血淋淋尸体的经历。「我爸把我和我弟都拉到尸体前，确保我们都看到了。我猜这很可能就是他干的。」尽管父亲已经去世多年，成年的恩尼斯仍然压抑着自己的情感，退缩到孤独和暴力中。恩尼斯的心胸如同他找到过幸福的断背山一般开阔，但即使是那片辽阔的山景，最终也在父亲的阴影下渐渐消退，缩成了衣柜上一张小小的明信片。

《断背山》

由于李安来自台湾，人们对他职业生涯的探讨方式与其他好莱坞导演的有着明显的不同，即使是那些同样创作范围涉猎广泛的移民导演，如迈克尔·柯蒂兹或比利·怀尔德也是如此。这通常以两种方式呈现。第一种是本质主义立场，认为李安的所有电影中都能看到中国特征，并把他界定为一位伟大的亚洲导演。（这种观点的种族主义版本是认为亚洲人是优秀的模仿者，但缺乏自己的创造性。）第二种是同化主义立场，强调跨文化和解的叙事。在这种说法中，李安成为了美国亚裔电影的典范，他的混合性被看作是对多元、自由世界观的肯定。

实际上，李安并不完全符合这两种模式。尽管他在美国度过了成年后的生活，但他从未寻求获得美国国籍。像他电影中的角色一样——也像他的父亲——他是一个身处不稳定环境的人，徘徊在过去与现在、那里与这里、父亲与儿子之间。2013年，在谈到《少年派的奇幻漂流》时，李安曾这样说：「台湾就像是我的漂浮岛。一切都漂浮着。它是一个属于海洋的岛屿，而我一生都像少年派一样在海上漂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