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为全职户外博主之后

在如今的算法机制的捕捉下，即使你只是短暂浏览了一条户外图文或视频内容，也大概率会在之后收到各式各样的相关推荐。可能是雪山海子的风光大片，或者是标记着小众胜地的路线推荐，以及看起来充满活力，毫无班味的人在镜头前滔滔不绝。

更何况，户外很热本身已经是不争的事实。投身其中产出海量内容的人数也节节攀高。随着自由职业在过去几年成了社交媒体上最具热度的标签，户外博主似乎是其中最潇洒的存在。

对绝大多数穿梭在钢筋水泥与格子间的打工人而言，做博主像是另一个世界的职业。在那里，生活是多姿多彩的，赚钱是顺带的。当然，想象之中，那个世界可能也有很多暗流涌动，比如团队间的分歧，利益的纠纷以及狗血的多角关系。

所以，做户外博主到底意味着什么？镜头之外，成为全职博主之后的他们，生活又到底色彩几何。

撰文｜孙斐凡

编辑｜朱鹏

设计｜Manny

图片来源｜（除特殊标注外）受访者提供

· 本文为「户外探险OUTDOOR」原创内容 ·

间歇性自由

2023年4月份，十一离职后，开始离开北京去更多地方徒步，也开始作为自媒体博主更规律地更新内容。在此之前一年，她的徒步范围基本在京郊。更早之前，十一是景区公园的爱好者。

有一次，一个朋友跟她开玩笑说，「你这都不叫徒步」。于是她开始了解户外徒步，知道了徒步路线往往没有景区栈道、台阶那样过分人工规整的路迹，而需要跟着GPS轨迹走。「我找了那种一日往返线，下了轨迹就直接去了，当时觉得不行就原路撤。」

彼时她从事互联网相关的工作，工作状态大致是每天10点上班，晚上九、十点下班，有时候加班到半夜3点也不少见。「大家都比较卷，加上我不管做什么事都会设定一些小目标，所以我自己可能分外地卷。」

离职后，为了方便徒步，她剃了个寸头。她开始去之前那些她没去过的地方，发现原来特别漂亮的地方有这么多，再到后来体验过高海拔的徒步路线后，就一发不可收拾。

在徒步的路上，十一觉得之前身边人的质疑、劝告，自己内心的纠结与徘徊好像都神奇地消失了，生活一下变得和新发型一样清爽。在山里，人与人相遇、拜别，关系直接又简单。每当筋疲力尽地抵达某条线路的终点，脑中精彩、有趣的片段会自动覆盖跋涉的艰辛，「不受他人影响，这也算是自由的一种状态」。

2023年8月，十一独自出发徒步冈仁波齐庆生，转山过程经历冰雹、风暴，在点不着的蜡烛和潦草蛋糕的陪伴下拼凑出一个略显荒诞的生日。幸运的是，最终她还是看到了日照金山。冈仁波齐之行后，十一自觉剪片可以进入一种心流状态，她享受其中，也开始认可自己的内容输出能力。

梅里北坡、阿布吉措、库拉岗日、EBC……乌孙、亚丁，十一走完大大小小五六十条徒步线路，一半以上时间在路上和山上。直到在贡嘎环线时，有一天她突然发现，自己好像对这种日复一日的景色不再着迷。

行程规划、布置，重复……每次进山前都要处理诸多繁杂事项：时间、交通、衣食、商单，还要保持警惕，与一路上的人与坑过招。

▲ 十一在徒步

十一一直以为自己是不需要新鲜感的那种人，「就觉得所有的景色都能让我深受启发，或者说是大隐隐于市那种感觉」。发现自己开始审美疲劳后，她才意识到自己也很普通，绝大多数户外人有过的心路历程，自己也逃不过。

转做全职户外博主后，宏达一周有四五天时间会早起到北京某图书馆「自主上班」。他以前做营销宣传工作。「基本上就是燃烧20多岁的人，经常加班、出差」，为了迁就综艺录制，忙的时候凌晨三四点还在上班，焦虑的时间都没有。全职做户外博主后，宏达有了大把自由，却完全没有变成他以为的轻松又自律的样子。比如他想在家自学更多户外装备知识，但每次都忍不住插手家里杂七杂八的小事，时不时看下手机消息，完全没有节奏。

「去图书馆就是因为自律不起来」。一般成功抢到图书馆座位通常意味着需要在7点左右起床。当宏达坐在一众考研、考公人之中，不认真学习显得像是一种罪过。他借此顺势沉浸其中，重新建立一种高效工作的秩序。

坚坚一直深知世界上没有绝对的自由，户外博主的自由身份是权衡取舍后的结果。徒遍家乡江浙周边和国内经典路线后，坚坚和搭档老赵改造了一辆van，计划自驾新疆、西藏，然后进入尼泊尔……沿路徒步，旅居，探索故事、文化。驾驶着这辆红色小家抵达新疆时，除了偶尔会因为晚上在车中睡觉太冷怀念家里温暖的大床，坚坚完全享受这种移动生活。

但这当然不是故事的全貌。如果最初，徒步、拍摄的幸福对于她来说是喝一罐带糖的冰可乐，享受100%的畅快淋漓。转向全职，背负了变现压力后，喝进肚子的就成了无糖版，滋味儿还有，但直给的爽感没了。即使手头没事，拍什么、什么时候拍、什么时候剪、什么时候写脚本等一长串想法会一直萦绕在她脑海里，直到她真的开始做这些事。

赚钱密语

在外界设想中，全职户外博主让人眼红的是玩着就把钱赚了。毕竟「公费旅行」可谓人生爽事。

据了解，户外博主的收入渠道主要是广告，也有直播卖货、户外模特商拍收入和装备置换。由于户外装备单价高，出行成本高、风险大，以及近两三年户外品牌营收的提高，相比其他领域，同等粉丝量级下，户外博主的广告报价的确更高。在多数领域，千粉量级博主以置换种草为主，但由于户外赛道报价高，所以千粉的博主也会有推广费用，依据实际情况而定，一般在数百元。蒲公英平台显示，有的五千粉户外博主图文报价能达到1000元。

坚坚、宏达、十一原本从事的职业领域不同，收入水平迥异，全职时长不等，内容风格各色。但作为2021年前后早一批入场的户外博主，他们当前收入与原有工作相比，都达到了至少持平甚至高出不少的状态。

坚坚在2023年离职时，兼职做博主的收入已经超过当时她在苏州私立学校的工作。十一等到粉丝数在2023年逼近3万时开始接广，一年后的收入已经远超在互联网行业工作时的薪资，每个月还能存下不少。至于宏达，因为在北京有房贷，所以他一直等到做博主的收入能够完全覆盖生活成本和房贷并留有余地时，才决定转全职博主。

不过幸存者偏差也的确存在。在户外媒体从事多年商务工作的大师兄就觉得博主们在2024年的接单其实并不乐观，「前两年还行，2024年下滑厉害」，他表示小红书头部户外博主一般在10万粉以上，腰部5万以上，5千粉内一般以产品置换为主，「万粉报价大概是5-10K，但还是要看实际情况」。

至于粉丝数量的影响，以粉丝比例报价的说法其实已经比较古早了。早期博主可能会按照某个比例试报，但在粉丝量之外，专业性、互动率、粉丝粘性都会影响价格，最后往往根据实际情况与甲方沟通。运动MCN「燃野」的商务Emily表示，如果非要按粉丝量衡量，低的在20%～30%，高的也能达到50%左右，但主观性很强，「比如说虽然价格已经高于同级别达人，但是他上个月的成单量比较多，数据也不错，就有继续上调价格的可能」。

入行一段时间后，十一发现刚开始的定价很重要，「初始报价过低，后续提价就会慢些」。

收益对应风险。从职业属性上讲，全职户外博主是自由职业，收入不稳定是行业特征。每年的618、双十一等购物节是博主们的收入旺季。这期间的广告邀约会显著增加。之后商单量减少，广告收入锐减。

面对收入的不确定性，焦虑是正常的情绪。十一全职后曾有过一个月内收入3000元甚至分文不入的状况，好在她属于典型的乐天派，加上一直有存钱的习惯。看到身边有朋友和领导吵架，赌气辞职后一直找不到工作的境遇，坚坚深感「后路」的重要性。她秉持着鸡蛋得放在不同篮子的原则，所以她也一直在拓展副业收入，并且坚持定期存款。

从成本层面来说，商单的高回报也与高成本相关。户外博主「公费旅行」的机会多为参与品牌活动，但免费活动也不是随时有。为了保持更新，户外博主们需要经常出门，不管是个人需求还是广告需求，基本需要自担交通和住宿。

适宜季节，云南、四川等热门徒步线路所在地也是旅游旺地，交通、住宿价格往往水涨船高。而根据个人偏好，额外添置户外装备，购置摄影设备也是一笔不小的支出。不过，昂贵设备倒是非必要。对自媒体人来说，一部手机也能随时开始。

漫长的决定

2022年5月，宏达第二次因疫情防控不得不待在北京家中。没有确切的结束日期，宏达有些不知道怎么消磨时光。于是在朋友的鼓励下，有6、7年户外经验且深谙装备知识的他坐在一块简陋的装饰布前开启了博主生涯。

▲ 宏达所在的部门在加班

宏达在哈尔滨读大学时开始接触徒步。毕业后，乘着互联网飞起的浪潮，他进入大厂营销部门，又跳槽影视公司，跟同事一起卷生卷死。「节目在播时，现场就要出一些内容，晚上要高度集中的加班，特别痛苦，时间长了感觉精神都不正常。」宏达打心眼里觉得做热搜，搞明星间的关系没什么意义，所以在高压工作的缝隙，他就开始出去徒步。

年近30时，宏达再次跳槽，到了老领导的公司，工作上稍有缓和，但2022年偶然做起的账号在这时逐渐有了起色。原本是副业的博主工作开始逐渐占据他越来越多的时间和精力。2024年6月，在考量了自媒体收入，房贷压力和家庭关系等重重因素后，宏达瞒着父母辞了职，转型成了全职户外博主。

裸辞这件事十一干过两次。从Fordham大学金融专业毕业后，她在一家互联网公司担任商务BD。十一自称工作时堪称疯狂「卷王」。自我压榨三年，十一身心俱疲，到账的奖金怎么看也和领导画的饼对不上，于是她决定休息一段时间。

第一次裸辞，在朋友帮助下，她试着在社交媒体分享滑雪、潜水经历，但当时只想输出，没什么规划，最后账号不温不火，也因内容偏好不同与伙伴分道。加上身边的人也都不太相信她能够做起一个账号，「质疑的密度实在太强了」。于是她火速找了份新工作，挡住了这些压力。

入职一家公司的编导岗后，当时的男友虽然表面上没直接说什么，但十一隐隐能感受到他对两人未来是否能一起撑起一个家庭并不确认。如今回看，那的确是一份普通且没有明确晋升路线的工作，就连朋友也说，「你看你现在的年纪是个什么样子」。心理的压力逐渐累积，她觉得痛苦，又时常琢磨，「如果真的没有这些人阻止我的话，能不能再试一次」。最终，她选择切断那些让她不断自我怀疑的关系，独自踏上了前往云南雨崩的路。

找平衡

内容、广告、流量、粉丝，这些裹挟着生存压力与自我理想的标的，户外博主们得一直在之中找平衡。

▲ 麻辣坚坚在冈仁波齐

更早之前，坚坚制作的一条沉浸式重装冈仁波齐的视频火了，播放量从以往几百几千冲至十几万。数据之外，粉丝的留言让她觉得暖心，「辛苦啦，感谢拍摄。当年转山的情景历历在目，仿佛又再次走在了路上，翻山越岭」……坚坚觉得走这条路有可能性，也有价值，所以坚定了做户外博主的信心。

相比上班时周末、假期都泡在山里的节奏，全职后坚坚更慢了，原本的每周一山变成两周一山。频繁出行让她有种任务式的工作紧迫感。她喜欢做沉浸式的徒步长视频，「到老了后看一眼很有成就感」，所以每次拍摄都要消耗大量精力和体力。一个镜头拍几遍是家常便饭。她想拍质量更好的的片子。质和量是一对微妙的关系，她害怕走量的疲倦会侵蚀原本的热爱初衷。

但有些焦虑与无力也难以把控。比如有时她随手截取几秒的徒步片段就莫名的火了，而那些付出巨大心力的内容却反响平平。2023年8月，坚坚和搭档老赵走乌孙古道时在琼达坂突遇极端天气，雨水打湿了她的软壳裤，她一度失温，直到换上保暖防水衣物才慢慢恢复。大雾大雪降低了能见度，两人又差点迷路遇险，因此发布视频后，坚坚特意附上一条保命指南。玩户外几年，她遇到太多「有腿就行」的信徒，所以不想给人造成错觉，但她发现讲安全的视频流量往往只有在真的出事后才会高。

一直以来，宏达都主要做户外装备知识、实用攻略的分享。对粉丝来说，最熟悉的场景莫过于他头戴一顶蓝色帽子在装备墙前娓娓道来。但时间久了，户外博主总在室内不出门也开始遭到质疑。「坐着把钱赚了」的讽刺声让宏达觉得有些委屈。他告诉《户外探险》，其实玩户外7、8年，他已经走过了国内大大小小不少线路，早年也会分享在路上拍摄的视频，但数据反馈特别差，「可能拍得不好，剪得也不好，反正精力没少花，最后效果也不好」。

▲ 宏达收藏的品牌资料

宏达觉得没意思，于是隐藏了很多早期的视频内容，转而侧重知识类分享。不过他也深知这类视频对于户外博主的账号变现是有利的，于是去年，宏达买了一台单反相机，又开始学习拍摄剪辑。

作为知识分享型博主，他经常收到粉丝求助。在从问题中获取选题灵感的同时，宏达也在帮助别人的过程中找到了不少价值感。宏达清楚地记得，之前有一名青海护林员想用800元配齐一套羽绒服、鞋和裤子，最后他帮这名护林员找到当时清仓的且质量不错的品牌渠道，完成了采购。用上装备的护林员特别给他发了感谢的信息，现在回想起来，他还是觉得那是非常幸福的时刻。

而面对抬杠，宏达一开始会想以理服人。他说自己甚至会读学术论文，再用数据一一回应，完全掉入自证陷阱。有一次跟网友辩论，面对对方所有的质疑，他给出证据一一反驳，最后还拿出了自己自费送检的报告，结果对方轻飘飘地回了一句，「谁知道你送检的是什么东西啊」。他顿感虚无，发觉之前的口舌变得毫无意义，「不信的人永远不信，放下就好多了」。

找心理平衡难，为爱发电更难。转向全职的户外博主们需要赚钱，这是自由和生活的平衡线。

一般来说，产品推荐向的内容合作，品牌方会要求博主进行口播、介绍卖点，对广告占比也有要求。这是当前商务合作模式中的常见操作。但有时博主们也会觉得拧巴，比如硬广口播跟自己的内容风格不太匹配，以及如何让广告也有增量信息。如果想要在商务合作中对内容有更多自主权，博主往往不得不在沟通环节跟品牌方反复拉扯。

在大众视角，全职户外博主的生活自由潇洒，即使在这个过程中有一些代价，也都是理所应当的，毕竟「挣得多，挣得快，还自由」。不过在镜头之外，有关工作和生活的鸡毛蒜皮其实并没有因此消失，只是换了一种载体，重复上演。

怎么赚钱，赚什么钱，这些都是成为自媒体博主后要面临的提问。这是关于旷野与现实、内容与商业之间的平衡课题，也是所有想要仅以此为生的人，要共同经历的处境。

你考虑过做博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