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
金墉城内。赵王司马伦依靠在冰冷的石墙上，坐在地上呆呆发愣。当了几十年太平王爷，忽然沦落到这种地方，他非常不适应。
金墉城好静啊，几乎听不到任何外面的声音。空荡荡的，阴森森的，除了能听到自己心房的颤动声和血液流动声，一点别的声音都没有。外面，似乎永远都是广袤无垠的黑夜，似乎一切都死亡了。
司马伦 剧照
寒冷，似乎默默地吮吸着赵王体内的血液。他感觉到自己的左胸有块地方膨胀起来，起伏着，翻涌着，越来越紧地挤迫着自己的心脏。冻饿交加中，司马伦感觉自己飞快地坠入一种混沌之中，坠入一种让人极度痛苦的虚无之中。
在这种静默的、不可理解的虚无中，司马伦摇晃着自己沉重的脑袋。他眼皮上那颗大肉瘤已经变成灰白色，乍看上去像是瞪着一只独眼呆呆而视。
赵王司马伦 画像
泪水，不停地模糊着他的视线，悔恨噬咬着他的心。
他忽然想起自己当“皇帝”后宠幸的那一个来自吴地的妃子。她那双光洁白皙的手，嫣然的笑容，还有那云雀般的清脆的笑声，兀自在空中闪动着......内殿龙床上，她面孔鲜红，香汗淋漓，娇喘吁吁。纤细的少女腰肢，犹如一团恣情、飘逸的火焰在燃烧。仰卧中，她眼睛里面闪现出一种羞涩和骄矜……那雪白的肌肤，火焰般具有无限的热力，秀发闪闪发亮，充满青春活力的胴体，轻盈、敏捷，富有节奏感，让人迷醉不已……
“赵王司马伦篡夺宝位，大逆不道。自兵兴六十余日，战争杀害十万余人，罪在不赦，今绝属籍（指从宗室谱籍中除名），赐死！”
赵王司马伦 画像
在王弥和十多名禁卫军士兵督护下，一个宫内的宦者捧读诏旨。
这个宦者四十多岁，身上散发出阉人特有的淡淡尿骚味，愁眉苦脸的。
称帝百余日来，伪帝司马伦在宫中一直厚待这些宦者。如今亲眼看到司马伦沦落到这种地步，宦者心中不免生出恻然之情。
司马伦双手强撑住地面，仰头哀求地问王弥：
成都王（司马颖） 画像
“王大人，您能替我向齐王、成都王求求情吗，毕竟，先前是我除掉的贾南风啊……再者说，念在我是他们叔祖的份上，也该饶我一命……”
面对司马伦如此荒唐的请求，王弥噗哧一声笑了出来。“赵王殿下，您也是读过书的人。你自己想想，自古篡逆奸贼，有几个能活命的……至于您篡逆引起十多万人战斗死亡，罪尚可赦。但是，皇太孙被你杀了，皇帝被你关到这金墉城里面，您在大晋弄出这么大的动静，哪里还能活命啊……”
“能否把我关到我在洛阳汶阳里的王府里面，禁闭我，软禁我，我赌咒，赌毒咒，以后再不敢问政……”
晋惠帝（曾被司马伦关至金墉城） 画像
“不行。”王弥摇头。
“……要不，把我弄到宣帝陵寝去吧，我去为宣帝守陵，把我关在地下也成，我保证终身不敢出陵园一步……我这么大岁数了，王大人，请您转告三王，让他们放心，我绝对不会再闹出什么乱子来……”
豆大的泪珠从赵王眼睛里面不断涌流出来，他声音带颤，连连以头叩地，咚咚直响。
“赵王殿下，只有您死了，三王才会真的放下心啊……”
王弥鄙视地看着地上这位曾经称“朕”的伪帝。
齐王（司马冏） 画像
接着，他让士兵把四个木匣摆放在司马伦面前，居高临下，以一种安慰的口气说：
“赵王，您放着真王爷不做，却要当假皇帝，唉，不值得啊。您的几个儿子都先您而去了，你自己一个人孤零零地活在这世上，有什么意思呢……”
司马伦定睛细看，发现木匣里面盛装着自己四个儿子司马荂、司马馥、司马虔以及司马诩的人头。
大概是宗室遭受处决有优待，他们的脖子被砍断处茬口整齐，血迹也被洗干净，发髻梳理得一丝不苟。除了司马荂微睁一目以外，其余三个人都很安详地阖目，似乎在熟睡一样。平日里，这几个人肤色黑白不一，如今，失血过后，他们脸看上去都是泛白的姜黄色。
金屑酒
悲从中来，司马伦禁不住哀嚎出声。
王弥从身边随从士兵手里端过一个酒坛，然后，他蹲下，很亲切、很耐心地对司马伦说：
“赵王殿下，黄泉路近，您多保重吧。我估摸着，你在下面不会寂寞的，宗室中肯定陆续有更多的王爷下去陪伴您的……这是金屑酒，不久前贾皇后就是喝这个死的。唉，这才多久啊，就轮到您自己享用了。都说金屑酒苦，要挨几个时辰才死，我王弥今天总算能开眼，就要看看您赵王到底喝了这金屑酒之后是怎么个死法……您别着急，慢慢喝，我自己备了一坛醇醪，会在这里呆着，一直呆到看您咽下最后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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